夏末秋初，聒噪的蝉鸣少了许多，尽管天还带着燥热，但早晚也多了些许凉意
日影西垂，疾驰的骏马飞奔而过，带起官道上枯黄的落叶飘然于空，随之又悄然落在旁边的枯草地中，好似那本该是它的归处
“玉门关杨将军急报，速开宫门”
信使从马上一跃而下，抬起手中令牌便直往宫门去
赤金令牌乃驻地将领直属，为了不延误军情而发，携之可直面圣颜，任何人不得阻拦。宫门守卫自然认得，当即打开宫门，带人火速前往正阳宫
“此，此事可当真？”
“是”
面对九五至尊的震怒，信使没有畏惧，只是双手撑地俯下身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太后以福嫔性命要挟，蛊惑杨老将军协同七殿下逼宫造反；并欲劫杀前去接殿下的嫡长公主。可殿下不欲手足相残，也不愿做乱臣贼子。便自行带人去救福嫔，却不想太后如此心狠，杨老将军得知此事后赶到已经太晚，殿下已经、！”
“那你同朕讲，翊阳又是怎么回事？她又如何受的伤，伤得可重？”
洁白的信纸被捏做一团，即便重重砸在身上也没有丝毫痛感。从急促不稳的喘息中能清晰感受到说话之人的羸弱无力，也能感到他心中急切
闻言信使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稳住心绪后才继续道
“公主得知此事后等不及杨老将军，便独自去救人。可双拳难敌四手”
“公、公主她、”
为了以防万一，杨老将军的信中只提及公主受了伤，并未言明伤得如何。现下从皇上的态度不难看出他对公主有多在意，此刻要他如何敢说出真实伤情
“说！”
天子震怒连同拍案声一并落下，惊得殿内众人纷纷跪地，信使更是冷汗涔涔，湿了里衣。纠结一番后才抱着视死如归的气势将话说完
“公主身上受伤不重，但眼睛似沾染了脏东西，暂时失明。她说此症状以前有过，可以治好；临行前特意交待不可将她的伤情喧之于众。”
好不容易一鼓作气将话说完，原以为会迎来一顿狂怒，却不想大殿因他的话结束而陷入良久的沉寂，寂静到只能听见皇上急促不稳的沉重喘息
“失、明？”
听完双全的话，双喜手中托盘不稳，折子落了一地，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发出的质问都带着颤抖
双全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中托盘，面容却依旧冷淡
“她说曾经有过这般症状；陛下问过辛夷，他并不知晓”
“安阳一行，辛夷自然是不知的”
双喜已经顾不得太多，回完这一句便匆匆往宫外去。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件事不对，可公主等不及；果不其然，结果怕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看着人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双全眉头一皱，捡起地上的折子一并带回了尚书房。安阳之事过去已久，但双喜断然不会对他撒谎，既然能治好，便也算不得严重了
天色已黑，马车在京中不能急行，只能缓缓往公主府去。双喜有些无力的靠在车壁上，闭眼沉思
此次七殿下身亡，公主受伤；从某种角度来看并非坏事
前日被囚宗祠的四公主自戕而亡，遗书泣血，字字有悔。百姓纷纷传言是嫡长公主怀恨在心，逼死了她。如今局势，但凡牵扯上公主，必会带上诸君之争；现下公主在百姓眼中俨然成了一个为夺高位、残害手足之
而玉门关一事由杨老将军亲自上书；死的是自己亲外孙，他自然没有包庇凶手的道理；可公主为救弟弟身受重伤，自然能堵一时悠悠众口
此事来得太过巧合，巧合得如同特意安排一般
安阳一行，公主眼中不慎溅血才导致失明；此后即便屡经战场也未曾有过同样情况发生，这次又是因何所致
想到此处，脑中公主失明后神智皆失、几近疯癫的模样便挥之不去；若公主此次失明为真，那必须尽快将了无送过去才行
中秋前夕，宫中连发两道圣旨；其一追封七皇子沐亦凡为闵孝亲王，遗体即刻送回京城，安葬于皇陵。其二诏太后回宫，协助刑部彻查此事，以证清白
“闵孝亲王忠孝仁义，虽龙心甚慰，但天子亦为人父，深能体会杨老将军心中之痛；特准老将军暂卸军务，随送丧队伍一同归京，送闵孝亲王最后一程。杨老将军还请节哀才是”
宣读完圣旨，太监便立刻卸下架子将地上的老将军扶了起来，缓缓开口宽慰。视线也在人群中流转，好一会儿才疑惑开口问道“为何不见嫡长公主？”
本还悲痛的杨万武闻言神情微动，悄悄看了眼宣旨太监，见他还在人群中寻找身影才慌忙开口道
“公主受伤未愈，大夫说不宜多动，故而留在府内养伤。公公远道而来，送丧队伍也无法立即启程，不如随本将军回府暂歇一夜，以便筹备送丧事宜”
听闻此话，那太监才安下了心。玉门关距京城近千里路，非一两日可到；况且皇上特意交待先查清公主伤情后再动身；他这一路就怕公主神出鬼没，自己偷摸着回了京
随行来的人算不得多，将军府倒是够安置，所以一回府随行侍卫便先行去休整，首领太监则带着另外三个小太监前去看望公主。不巧公主吃过药刚睡下，遂就瞧了一眼，确定人无大碍后便寻杨万武去了
“留了一个在公主屋内？”
听完管家的禀报，杨万武屁股还没落下便又站了起来，动身就要往后院去
管家见状连忙将人拦下，颇有些无奈道
“将军先别急，他们统共才四人，领头太监不可能发现不了少一人；况且公主身份非比寻常，此事恐怕是皇上有意安排，来人多半是宫中太医……”
“太医？”
闻言杨万武脚下不稳，险些跌倒；若此人是皇上所派，那他可能不仅仅是太医；想来他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否则也做不了这么些年的皇帝
与此同时的后院内，虎头见到来人后心里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开口讲述起始末
“那天我奉命去接孔公子，等我们回来时事情已经结束，公主满身鲜血，七殿下就倒在她旁边。我们不清楚事情始末，本想带公主离开，但她却不愿意走，直到杨老将军率人赶来，向他交待完后续事宜后才昏睡了过去”
言至此处，虎头看了眼床上沉睡的人，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公主外伤不重，但发了两日高烧，随后便瞧不见了，症状同先前去安阳时别无二致。我们不敢让外面的大夫瞧，只能时时点着安神香让她沉睡”
虎头的话说完，了无也正好换下了那身藏青色太监服，缓缓坐到了床边
床上的人昏睡着，呼吸浅得很，几近不可闻。明明才小半月不见，那张脸就又小了一圈，肤色更是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若非还有温度，倒是和死人无异
探完脉搏，了无眉心不自觉紧蹙起来，回头问道“这么几日她都没有清醒过？眼睛也一直看不见？”
“有时醒来混沌无神，但能喂些吃食，大多还是同之前一般。只是越到后来昏睡的时间越短，失智最盛时，安神香也无用，孔公子便直接将人打晕。至于眼睛应该是看不见的，不然昨天也不至于从床上掉下去”
了无刚还好奇怎么地上铺着被子，如今倒是明白了。虎头虽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却比寻常人细腻；否则也不会将人照顾得这般好。余光看见床头的安神香，只燃了指节长短，该是刚点上不久
“罢了，把香熄了下去休息吧，我来守着她”
虎头应声而去，没有丝毫犹豫；大师于公主而言就像一味药，只要他在，总能让她安安稳稳的醒过来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不过一夜，将军府便挂满白幡，下人们也从之前的素衣白花换成了孝衣孝帕。本摆放在祠堂的漆黑沉木棺椁也被抬到了大厅。厅内人来人往，引得下面的长明灯忽闪忽闪，几近熄灭
“都慢些，若灯熄了，小心尔等脑袋”
前来视察的太监眼尖，一眼便瞧见那忽明忽暗的灯，赶忙开口斥责。忙碌的下人见状也赶紧放轻脚步，进出都格外小心。长明灯是亡者的引路灯，可灭不得
“多谢公公提醒”
道谢声干涩沙哑，辨不出男女；闻声后公公才发现福嫔跪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双目无神，连发髻都有些散乱，人也瘦了许多；她入宫后向来随和，待人又极好。此刻这般模样怎不让人动容
“娘娘爱子心切，可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娘娘保重身体，节哀顺变。闵孝亲王一向孝顺，必然也不愿见您如今这般模样。”
“闵孝亲王，可真是一个好封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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