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祸世孽龙，妖邪当诛，左不过各为其利，视你我为棋子，说得义正言辞。也就你是傻的，为了那点情谊，明知其中颇多算计，仍要豁出命去一试。”
凝望着还未醒的人，拂晓喃喃低语，似嘲似叹，耳边回想着那两人离去前说的话。
“恶念入体，情思将乱……”
嗤笑一声，拂晓长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秦钰身上，语调轻快了几分，带着嘲弄的调侃，“可惜，别人要的不是你的命。”
垂眸敛了目光，拂晓念诀压制已引渡入体的恶魂，以自身生魂为基石，将恶魂与大半的记忆暂时封存，自锁七情六欲，唯余一念，“愿尔功成，所愿得偿。”
祝愿的话随轻语落于地宫之中，昏迷的人不曾听闻。
待秦钰醒来时，已是十几天后，三族混战已开，天下生灵涂炭。
拂晓漠然与秦钰说着当今天下的局势，恭敬唤他，“主上，可有所安排？”
看着眼前俨然没了往日活泼，肃穆漠然地以他剑灵身份自居的拂晓，秦钰胸口总觉郁气难消，“你不必唤我主上……”
言黥封向他转达了拂晓留下的话，“向生之剑，一旦染上杀业，恶怨缠身，将受恶怨所苦，神智渐趋昏聩嗜杀。尊主不愿自己堕落至那般境地，遂自封了大半神魂，仅保留作为剑灵的意志。”
“他说，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他既将你带出了妖界外的重重杀阵，便不许你以失败回报他的付出。”
这才是他认识的拂晓，蛮横无理地要他人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考虑这是否有为难人。
不如说，他所认识的那个拂晓，总是很热衷为难他的。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刻意停顿的话音，秦钰在等拂晓不满地打断自己，训责自己不配合他角色扮演的游戏。
可只留存一念的拂晓，当真是恪尽职守听令行事的剑灵，纵他沉默良久，也耐心地等着他之后的话。
这一点都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拂晓。
“是我牵累了你。”
酸涩郁结在心，秦钰红了眼眶，声音微颤，“我早该放手，劝你去往生，也不会有现今这么多的争端。都是我的错。”
曾经庆幸他不愿离开自己，现在却在一切无法挽回时后悔。秦钰知道这无济于事，却由着愧疚开了口，是情绪的无措宣泄，也期望着他能如从前那般骂自己颓丧，呵斥自己在事情更糟前找到解决之法。
他看着拂晓如自己所期待的那般皱了眉，落入耳中的话却并未如他所愿地让他得几分松快。
“主上，精怪是没有来世的。”
漠然冷语，惊了陷入自责愧疚中的人。
秦钰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微张的唇颤抖许久，都没能将追问出口。
拂晓知他想问的，却板直得毫不体贴，平静且正经地为他解答，“精怪没有来世，没有转生一说。剑灵身为精怪的一种，死了就是死了，型销魂散，永世不存。”
似有雷霆炸耳，秦钰定定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那向来是他所依赖的温情来源，此刻却陌生冰冷得好似数九寒冰，一字一句，寒彻四肢百骸。
秦钰忽地想起当年，自己跟拂晓说起转生一事时，拂晓那句好似无意义的低喃。
“若他还是妖……”
念着这句话，秦钰蓦然明了，却是苦涩满腔，不如不知晓，“为何，这些，你从不与我说？”
此刻的拂晓没有太多以前的记忆，只是秦钰问了，他便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说与不说，结果相同。吾以为，剑灵奉剑主为尊，自当为主上倾力而为。虽身死……”
“不可！”
急急打断拂晓的话，秦钰盯着眼前人，泪盈满眶，话虽坚决，急切语速下词句的颠倒混乱，难掩心慌无措，“你说，一天是老大，一辈子都是老大。我活着，闯了祸，你得为我兜底。你答应了我，若是我破除天禁失败，你也会活下去；若是我成功了，当向你坦诚一切。我有话，要与你说的。”
“主上有话，但说无妨。”
拂晓漠然依旧，不理解他为何突然情绪如此激动，抬手取了帕子为他拭泪，话却依旧平淡无情，“您所说的，我不记得了。剑灵的职责，便在保护剑主，随剑主征战，助剑主得偿所愿。剑在人在，人亡剑折。”
“不记得了……”
双唇翕动，喃喃重复的一语，更添心头沉郁，秦钰只觉得心口上似压了千万斤的大石，任他有再高的修为本事，挪不动分毫，坠得他四肢沉重，抬指都需尽全力。
一句不记得，原来，可以将从前种种一笔勾销；原来，可以让一个熟悉的人全然变了心性……陌生得令人心慌。
好似力气都被抽空，秦钰一时怔愣，侧首避开了他为自己拭泪的手，眼睫垂落，盯着拂晓脚边的地砖茫茫然失神。
言黥封按拂晓封锁记忆前的吩咐，向上官夕讨了些特殊的天材地宝，刚取了东西回来，便看见眼前一幕，脚步不由得放缓。
“先生？”
行至近前，言黥封试探地唤了声。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回应，言黥封不由得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拂晓。
虽然跟这样的拂晓相处已经有些时日了，但言黥封仍旧不习惯。
以往沉默寡言的都是秦先生，尊主话多，爱使唤先生做事，挑先生的毛病。先生总是纵着他，偶尔回一句嘴，呛得尊主没话说不高兴时，又低声下气地去哄，乐此不疲。
那时的先生面上看着冷淡，落在尊主身上的目光却总带着和煦笑意。任谁见了都知道，尊主在先生眼里与别人是不同的。
很多认识尊主与先生的人都说，先生作为剑主，对尊主太过纵容。连他都曾这样觉得，尊主多少有些恃宠而骄了。
可是现在，原本骄矜的剑灵放下了身段，不再对自己的剑主颐指气使，端庄冷肃地成为多数人心中，剑灵该有的忠诚沉稳之态，那作为剑主的人，眼中光彩却也随之消散。
言黥封虽不知那日拂晓跟秦阳昇和妖王谈了什么，却也能猜到，拂晓突然自封神魂，锁断七情六欲的举动，不单单只是因他所说的，沾了杀业因果那般简单。
秦钰是在拂晓锁魂咒印完全凝实后稳住的生机，言黥封亲见了拂晓那几日为秦钰渡气时难抑的扭曲狰狞之貌，也隐约觉察到拂晓从秦钰体内引出了什么。
因是正魔双修而主修魔功，言黥封对恶念怨气的感知更为敏锐。虽不能完全肯定，但他确实能隐约感知到秦钰昏迷时，身上被潜藏镇压的恶念怨气，而自称犯了杀业破了功体天赋的拂晓身上本是没有这股怨气的。
拂晓身上的恶怨之气，是随着秦钰的情况好转而渐渐浓重起来的。
但不知拂晓是用了什么特殊功法，又或者两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醒来后的秦钰未曾察觉到体内恶念的情况，而拂晓的异常又有之前的杀业之事引为解释。
言黥封不知是否要将这事告知秦钰。
眼前颓然丧志的人，往日光彩从容不再，皆因悔愧自咎，言黥封盯着秦钰沉默半晌，终究没将此事告知。
既然尊主有心隐瞒，自己若多嘴，只怕更使得两人皆陷险境，叫状况更糟。
想起拂晓之前的叮嘱，言黥封定了定神，又上前半步，“先生刚伤愈，当以疗伤为先。您当知晓，尊主最是不喜别人忤逆于他。尊主与先生约定在前，虽现下尊主情况有异，但仍偶有清醒之时。若是尊主清醒过来，见先生这般颓丧轻贱自身，必然会生气。”
“先生当知，尊主眼下的情况，不宜情绪波动太大。”
虽有心以寻法缓解根除拂晓的异状相劝，但有拂晓的叮嘱在前，再三强调之语，言明若是误事，他二人将同至生死险关，让自己务必规劝秦先生以要事为先，方可解他之危。言黥封犹疑一瞬，避开了自己疑惑之处，将拂晓的话转述。
“或许，待先生完成与尊主约定之事，了却这番因果，便可寻得解除尊主身上异状的方法。”
拂晓甚少说得那般郑重严肃，言黥封不敢妄加揣测，却也担心有些话会再刺激到秦钰，到底还是多嘴了一句揣测，以图暂安秦钰之心。
秦钰闻言看向拂晓。
拂晓漠然同他对视，彼此间的灵魂纠葛，自然让拂晓能明晰他之所想，像往常又不似往常那般，在他心有疑时，次次回应，“吾不记得前事，但主上若有想做的，吾自当相随。”
苦闷一笑，秦钰低了头，鬓边垂落的青丝遮掩他眉眼，只闻沉重呼吸间，掺杂压抑抽泣，含混浅叹。
拂晓品着心间那抹不属于自己的凄苦酸涩，疑惑地看着不同于记忆里那般从容沉稳的人，侧目看向一旁的言黥封，以眼神问询。
言黥封欲言又止，终是沉默着别开了眼。
一刻钟后，秦钰收拾好心情，接了言黥封取来的疗伤之物。
这是拂晓封锁记忆神魂前，让人为自己准备的东西，自己如何能再辜负他的期望？
错已铸成，追悔无用。正如他常训导自己的，最坏的结果出现前，当尽全力去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而非无用地悔愧伤怀。
秦钰试着去习惯现在的拂晓，疗伤之余，总爱盯着他出神，期望着他能有一刻的清醒，如往常那般训责自己像狗一样粘人，凶神恶煞地扬言要挖自己眼珠子。
一日，两日……
所盼皆是空。
莫说只是这般看着，就算他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拥人入怀，那人也只是疑惑但乖顺地任自己抱着。
他该感到高兴的，拂晓哪会这般乖巧地任他为所欲为？
拂晓不会。
秦钰松了手，却又在将放开时收紧。
“主上？”
一声尊称，令秦钰僵了脊背，却没再放手。
“我有些累，让我靠会儿，可好？”
秦钰知道现在的拂晓不会拒绝，心里却盼望着他能拒绝。或者该说，希望听到他口头上的拒绝，看他如往常那般面上嫌弃却无声纵容的无奈模样。
可现在的拂晓却只会说他不爱听的，“主上吩咐，莫敢不从。”
秦钰无法，收紧了手，埋首在他肩头，在品尝到获准亲近的欣喜前，先填塞了满心酸涩凄苦。
他知道拂晓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也知道拂晓不喜欢接收自己的情绪，却在此刻不愿守矩，妄想此刻无情的人能懂自己的凄惶。
受秦钰情绪所染，拂晓体内恶念一瞬闹动，旋即被咒令压下，拂晓神识有片刻的复原，却在被人察觉前，先行以魂息掩盖，生硬将人推开。
秦钰心一惊，欢惧参半，正要追问，但见眼前人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主上该调息疗伤了。”
冷然的话，平静依旧，好似他先前感受到的一点魂力情绪的波动，只是他的一时错觉。
秦钰紧盯着拂晓，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拂晓默然站着，任他打量，面不改色，只在心中默念封锁记忆前，以特殊方法刻印潜意识的咒令，缓解自身异状。
没有结果，亦没有变化。
秦钰失望地收回视线，却不得不劝说自己，拂晓的情况没有恶化，便是当下最好的局面。
聚气调息，秦钰收敛心神，不见眼前漠然无波的人，一刹佝偻的身形。
时间不多，约定之日将至，万不能在此时被他察觉异常。
因恶念闹动而有片刻复明的神智，深知事之轻重，再引灵魂之力阻隔秦钰对己的感知，压制恶念的同时，再行令咒，点滴吸纳秦钰身上恶念于己身。
时日越久，耗费的魂息越多，在七情六欲束缚于咒令之下记忆受封的剑灵，谈吐言辞越趋冷漠疏离，常让秦钰惊慌，他终有一日会因过度以封锁自身情欲之法压制沾染杀业而起的恶怨，渐渐失去为人的情欲思维，化为一柄不曾开智的冷漠剑刃。
虽有人形，却无人情，听令行事，有如剑傀。
秦钰几欲为拂晓解开压制的咒令，辅以自身魂力助他镇压恶怨，却都以失败告终。
咒令之复杂，非他能解，亦非蛮力可破。
他已是遍览群书，更有久远的记忆与传承，尚无法解这咒令。那这咒令可能的来源之处，也就屈指可数了。
书纳乾坤方圆，藏天下异法险境。
若想得解法，必上乾清门。
虽那本就是此行欲往之处，此刻情形下，倒成不得不为之事，反叫自愿而往的人生了不快，怨怼郁结，皆化讽然失笑，喟叹何故急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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