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难得地闲话了些家常,太后再三叮嘱她定要按时用膳,保重凤体。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独孤沉甯玄色的常服上跃动着斑驳的光点,也仿佛驱散了一些她眉宇间沉积的郁气。
直到日头偏西,太后才放她回去。
离开御花园时,独孤沉甯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生机盎然的景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太后的介入,像是一次恰到好处的休止符,不仅让她疲惫的身心得以喘息,更用温暖的回忆,为她注入了另一份坚定前行的力量。
她回到养心殿,并未立刻重新扎入奏章,而是吩咐宫人传膳,并让容允岺将几份不那么紧急的奏疏暂时压下。
有些路,确实需要慢慢走。
而守护这片承载着无数记忆与期望的江山,亦是一场漫长的征途,她需要有足够的精力,走下去。
*
时如流水,转眼新帝登基已过一年有余,朝局在新政推行下渐趋平稳。
这日大朝会,当户部关于清丈田亩的奏报议毕,殿中短暂寂静了一瞬,一位年迈的御史大夫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承嗣大统,励精图治,臣等感佩。然,”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国之后宫,不可久虚。陛下虽…虽为女身,然既登大宝,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嗣传承虑,亦当广选贤德,充盈后宫,以固国本。此乃祖宗旧制,亦是臣等为陛下万世基业所虑,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几位思想守旧的老臣纷纷出列附议,言语间无非是“皇嗣至关重要”、“后宫不可无主”、“依循旧例”云云。
龙椅之上,独孤沉甯眸光微敛,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慷慨陈词或低头不语的臣子,心中一片冷然。
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她自是明白这些臣子心中所想。
一部分是真心担忧皇储空悬,国本不稳;另一部分,恐怕是想借此机会,将家族子弟或精心培养的女子送入宫中,以期延续或获取更大的权势。
毕竟,女帝的后宫,若仿前朝旧制,入选者未必仅限于男子。
没等她开口,另一位较为开明的阁臣便已出列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乃千古未有之女主,岂可全然套用前朝旧制?如今新政初行,百废待兴,正是陛下宵衣旰食之时,选秀之事,劳民伤财,分散圣心,实非当务之急!”
“王阁老此言谬矣!皇嗣乃天下之本,岂能因政务而废?”
“陛下圣体安康,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祖宗规制…”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不休。
独孤沉甯静听片刻,直到争论声渐歇,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她身上,她才缓缓开口:“众卿之意,朕已知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进言最力的几位老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之力:
“江山社稷之重,在于民安,在于国富,在于兵强,在于法度清明。皇嗣传承,固然重要,然,绝非眼下首要。”
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朕,非前朝帝王,无需依样画瓢。朕之天下,亦非靠联姻与子嗣来稳固。”
“选秀之事,耗费巨大,易生奢靡之风,更易助长外戚权宦之患,前朝教训,历历在目!”她语气转厉,“朕登基未久,当以万民福祉为先,以革新积弊为要。此事,日后休要再提。”
这意思是毫无转圜余地。
那几位老臣脸色一阵青白,还欲再言,在触及新帝那冰冷锐利的目光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这位女帝,绝非可以轻易用祖制和规训拿捏的寻常女子。
她手中的权柄,是她自己一步步夺来,并凭借铁腕新政稳固下来的。
“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独孤沉甯不再给他们机会,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工。
回到养心殿,独孤沉甯揉了揉眉心,容允岺无声地递上一杯温茶。
她接过,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汲取着那点暖意。
“允岺,”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够像样?”
容允岺垂眸,“陛下乃天下之主,无需像任何人。”
独孤沉甯轻笑一声,是啊,她走的本就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何必在意那些迂腐之言。
只是,这后宫之事,恐怕不会就此平息。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总会想方设法地将触角伸向权力的最中心。
她垂眸,看着白玉茶盏中澄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当真是无趣。”
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了把戏的索然无味。
仿佛刚才朝堂上那场关乎国本的激烈争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出连演员都演技拙劣的闹剧。
无非是那些老掉牙的理由:祖宗规制、皇嗣传承、稳固国本。
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他们当真以为,用这些框框条条就能束缚住她?还是觉得,在她已然展现出足以撼动旧有格局的铁腕之后,还能凭借几句陈词滥调让她低头?
她举盏,浅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清冽微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稍稍驱散了因冗长朝会带来的些许疲惫,却驱不散心底那抹看透世情的淡漠。
将天下安危、朝堂平衡系于一人后宫之充盈与否,在她看来,本就是最无能也最不可靠的方式。
她独孤沉甯的江山,不需要靠裙带关系来维系,她的权威,更不需要靠繁衍子嗣来证明。
容允岺静立一旁,将她那句轻飘飘的“无趣”听在耳中,也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份源自绝对实力的漠然。
他沉默着,如同她手中最锋利的剑,无需询问缘由,只需在她需要时出鞘。
独孤沉甯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一点。
“看来,是之前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她语气平淡,“才让他们仍有闲暇,来操心朕的私事。”
她的目光转向御案上那厚厚一摞等待批阅的、关于新政推行与官员考核的奏章。
与其在这些无谓的争执上浪费时间,不如多处理几件实事。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声音…总有办法,让他们彻底安静下来。
这世间,能让她觉得有趣且有意义的,从来只有紧握在手中的权力,和脚下这片亟待改变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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