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锣声响过，楚默离醒来。
尽管他将下床的动作放得很轻，他手一移，水乔幽还是醒了。
她仍旧是侧着睡着，知道他是要准备上朝去了，没有睁眼。
细心的楚默离却还是看了出来，弯腰落唇，在她颈侧轻轻印了一下，道：“今晚，我会早点回来。”
水乔幽闭着的眼睛，轻轻一动。
他还真把这里当他的王府了？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
楚默离没有点灯，拿上自己的衣服去了隔壁整理。
一刻左右，水乔幽陆续听到开门关门声，整座宅子重新陷入安静。
然而，她也没有了睡意。
闭着眼睛躺了会，翻了个身。
旁边的位置，楚默离留下的热度已经没有了。
她盯着床顶，看到天边亮白，她也没再躺下去，起床点灯，又坐在了书案旁。
外面天光洒进来，屋里不再需要点灯时，她才放下手里的刻刀，起身出门洗漱。
一入厅中，看到摆在茶几上的食盒。
她继续往后门走，走了两步，好像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她又停住脚步，看向摆着的食盒。
仔细一闻，药味更加明显。
她走过去，打开了食盒，只见上层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下层除了早食则还有一碟蜜饯。
水乔幽看着药，扶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半息之后，才恢复正常。
这一刻，她反思了自己。
当时，或许真的是冲动了。
这日上午，黑市里有间医馆有人闹事，说医馆卖的是假药。
黑市的医馆，卖假药比卖真药正常多了，不幸又被坑的，多半也只能自认倒霉，可若是有人闹，大家照样会聚过去看热闹。
热闹还没看完，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倒霉人发现有人偷了他荷包。
他抓住了人，但是荷包却被小偷的同伙转移了。
因为荷包里有三个金锭，丢荷包的人还有两人同行，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变得比医馆里更热闹。
混乱之中，有人突然被重物砸中脑门，倒了下去。
众人一看，有人见到地上的人满脑门的血，惊慌大喊‘杀人了’。
一看出了人命，现场变得更乱，脱逃的小偷着急忙慌跑进了旁边不远处的酒楼，被偷的人紧追不放。
附近巡视的官兵，听到出了命案，也立即往这边赶。
一顿混乱之后，围在酒楼外面的人看见，官兵从酒楼里抓走了一大批人。
开始大家还奇怪，那小贼居然有那么多同伙，直到过了一个时辰，有消息灵通的人陆续打听到，原来官府在搜查杀人的小偷之时，偶然发现里面有人自称是青国人却携带了雍国的过关文书，怀疑他们是潜藏在此的雍国探子，就将酒楼里面的客人都带走了。
下午下值，水乔幽一出都水台的大门，就看到夙秋的身影在街对面的巷子口闪了一下。她找了个借口推掉了袁松的留饭，没再随他回袁府，单独回去。
走了两条街，她进了一家生意还不错的茶楼，在二楼选了个临窗临街的位置坐下。
伙计送完茶离开，夙秋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一句废话也没多说，开口就说正事，“昨晚，我去庆王府看过了，庆王后院确实有位胡姬，但是不是红绮。”
水乔幽给他倒了杯茶，“辛苦了。”
夙秋冷傲如旧，没将庆王府的守卫看在眼里。
水乔幽收回手，问道：“昨晚，庆王可有歇在这位美人住处？”
“没有。”夙秋将昨晚在那胡姬处听到的一些话也讲述给了她听，“据庆王府的人背后闲谈，庆王以前也不常在那过夜，去的次数并不多。”
单从这一点看，与顾寻影说的那位美人十分得宠一事，似乎有些相悖。
“那里防守可严密？”
“庆王严禁除庆王妃以外的人去打扰那位美人，那里住的人，也从没有出过她所在的院子。”
水乔幽端着茶杯摩挲了几下，“可否麻烦小公子，今晚再去一趟？”
夙秋抬眼望了她须臾，没答应，也没否定，起身离开了。
除此之外，他也没问，水乔幽为何会怀疑庆王府的那个胡姬会是红绮。
不过，走之前，他喝了一口茶。
水乔幽没有急着走，又在窗边坐了一会。
手里的茶喝了一半，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寻声望了过去。
前面雅间里，袁煦同几个同龄人一起出来，被人搭着肩膀往楼下走。
水乔幽从几人的对话里听到了‘夜雨潇湘’四字。
袁煦想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打算回家去，可拿了两次，都没能将那只手拿下来。
水乔幽瞧着他奋力扒拉的无奈，将夙秋喝过的茶倒了，收起茶杯，喊了他一声，“小煦。”
袁煦听到声音，循声看过来，见到坐在角落里的水乔幽，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小，叔。”
称呼喊了一半，他看水乔幽穿着，想起这是在外面，立马改了口。
其他人见他停步，又听到他喊人，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水乔幽。
袁煦在大家的追问下，介绍了水乔幽。
其他人听到水乔幽是他长辈，又在他爹身边做事，不好再喊他。
袁煦借着水乔幽，终于得以脱身，抱着几本书，走至水乔幽坐的地方。
“小叔，你怎么在这儿？”
水乔幽示意他坐，“刚才那些人，是你好友？”
袁煦想起他们聊到的夜雨潇湘，有点紧张，“小叔，你刚才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
水乔幽没有否认，“嗯。”
她回得如此干脆，让袁煦更紧张了，“小叔，你别误会。”
他赶紧做出解释，那几个人并不是他的好友。那几人中，有两人曾是他的同窗，剩下的都是他那几位同窗的友人，只是，同是中洛人，其他人家中父亲多半也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他基本都认识。那些人提议去的夜雨潇湘，他是打算回家去，没想一起去，可是又推不脱。
水乔幽看出他紧张的原因，听出他没说谎，开了口，“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父母的。”
袁煦闻言，提着的心落回原处，“多谢小叔。”
话说完了，他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第一次去夜雨潇湘……还是眼前的人带他去的。
他看了一眼水乔幽，又想起水乔幽虽然带他去过，但是好像没干其它的，他还是识趣的没再提起这事。
他没要水乔幽多说，检讨道：“小叔放心，以后，我会远离那几人的。”
袁煦本来也没打算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只是前段日子，袁松突然让他以后不要回书院去了，让他就在家里读书。他一个人在家里待久了，实在无聊，今日便出来找同窗喝茶谈书，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件事。
说起这事，他心中也有一事不解，可他在家里，也不敢问他爹。今日见到水乔幽，他大着胆子，向她打听，“小叔，爹突然让我不要回书院了，可是，与我那日看见了朱二的死有关？”
在那之前的前一日，袁松还问过他回书院的日子，让他回了书院要好好读书。那事之后没几日，袁松就让他暂时不用回书院了。
可是，朱二的死又和他没关系，他想不通为何？
水乔幽只道：“你爹既然让你留在家中，定然有他的考量。不要想其它的，在家好好温书便是。”
袁煦没有从水乔幽脸上看出其它神情，难道不是？
水乔幽早已看出袁煦和袁家其他人都不知道颖丰的事情其实是袁松在背后负责调查的，看出他脸色比她上次见到他时要差，又叮嘱了他一句，“近日，你尽量少出城。若是要出城，先跟你爹说。”
袁煦明白了，这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他也听出来了，水乔幽是不会告诉他原因的。
“……哦。”
袁煦脑子刚转，眼睛无意间瞥到楼下街上的某个人影。
他立时不想袁松不让他回书院的原因了，整个人赶紧往里面倒。
人都快坐不住了，他看水乔幽在看着他。
他一时不好解释他那姿势的原由，瞥见水乔幽面前，除了一壶茶，没有其它的，他懂事问她，“小叔，你可有想吃的？”
他又给她介绍，“我知道这个店里，有几样不错的点心，我去给你点。”
不等水乔幽回应，他快速起身，下楼去了。
水乔幽瞧着与他擦身而过的伙计，没有喊住他，偏头往窗户看去。
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异样，反是看到了远处人群中的顾寻影。
她看了一眼顾寻影的手上，没有看到食盒。
尽管如此，这个时辰，晚上不打算回去吃饭的她，也没有多看顾寻影，将目光收了回来。
旁边有客人错路，一人让路时，衣摆不小心碰到了袁煦摆在桌角的书。
几本书全部掉落在地，撞到的人一边道歉一边帮忙去捡。
有两本掉落到了水乔幽的脚边，水乔幽没让对方捡了，自己弯腰去捡。
两本书都翻开了，其中一本翻开的那两页上，赫然画着两幅人物大图。
她面不改色将书捡了起来，等到撞书的人离开，才将书拿上了来了一点。
只见刚才画着图的那本书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花辰月夕。
雅致的书名。
水乔幽随便翻开了一页，确认了自己前一眼，并没看错。
每一页上都画着一幅人物神韵一般，但人体线条清晰的人物画。
水乔幽坐的位置，身后没有其它人，她举着书，其他人也看不到书上的内容。
她又翻了一页，看到的仍是差不多的内容。
她不知，她刚捡起书，街上的顾寻影眼睛随便一扫，看到了她。
顾寻影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将目标换成了茶楼。
袁煦跑下楼找伙计点了几样糕点，想去门口看一眼。
一转身，见到伙计端着一碗炖的软烂的羊肉上楼，里面的羊骨头已呈脱骨状态。
羊汤的香味浓郁，他看着那碗羊肉，却顿觉作呕，马上跑出门，进了旁边巷子。
就在这时，顾寻影走进了茶楼。
上至二楼，顾寻影很快找到水乔幽所在，见她只有一个人，想要喊她，又见她在看书，她赶紧止住声音。
她瞧水乔幽在这茶楼之中，居然还能看得进书，看上去似乎还看得‘认真专注’，她有些好奇，她手里的书了。
她走至她身边，她刚想伸长脖子看一眼，水乔幽注意到了光线的变化，抬起了目光。
顾寻影略显尴尬地收回脖子，“水哥哥。我刚才在楼下看见这里有个人像你，就上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
水乔幽从容的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案上，“你在办差？”
“没有。”顾寻影一边回她，一边注意到了书封上的四个大字，“花……”
没等她念出第二个字，水乔幽将另一本书盖在了它的上面，打断了她，“坐。”
顾寻影听到，很高兴地在她旁边坐下。虽然话被打断了，但是顾寻影刚才还是瞄到书名。看过不少话本子的她，脑中灵光一闪，兴奋地问水乔幽，“水哥哥，你在看话本子？”
水乔幽淡然回道：“嗯。”
顾寻影立马追问：“可好看？”
“……”水乔幽瞥了一眼被压着的书，“一般。”
顾寻影眼睛却亮了不少，“能被你评价一般的书，那肯定很好看。你在哪买的，可否告诉我，我也去买一本。”
水乔幽刚摸到茶杯的手顿住，“……书不是我买的。”
“哦。”这点困难难不倒顾寻影，一般正规售出的书，上面都会印有书局名称，“那我可不可以看看你这本是哪个书局出的。”
半息后，水乔幽道：“这本书不适合你看。”
“为何？”
水乔幽对上她求知若渴的眼神，默了一息，将书给了她。
顾寻影立即翻开了它。
看见上面内容，她瞪大了眼睛，迅速又将书合上。
一抬头，见到水乔幽淡然地喝茶，她又质疑自己。
难道是她看错了？
确认周边没有其他人，她又随便翻了一页，慢慢掀开了一个角。
她看着上面的内容，安静了片刻，确认了先前不是她看错了。
这次，她没再像之前一样慌张合书，而是小声问水乔幽，“水哥哥，你也看这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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