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亦可称作“辩文”,乃“辩论文章”之意。
论文这一行径,在学子之间并不罕见,只要是在学术观点上有所歧义,学子间便可展开“论文”,争个输赢,辩个高低。
而今日淮少雍提出来的,正是学子间最常见的论文之法——二人当众诵读自己的答卷,将心中所思、笔下所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成为评判者,以人心向背、事理曲直来定高下。
淮少雍能位居第二,自然不是蠢材。
他目光在誊写的答卷上游移很久,最终停在了策论上——他的这篇文章,将策略藏于典籍论述之中,既贴民生,又显文人风骨,是用来论文的不二之选。
思索片刻,他看着台下众人,朗声道:“今年复试有一策论试题,曰:‘问高产稻普及后,如何防谷贱伤农,稳农桑之基?’在下认为,此题甚好,便以此为论吧。”
说罢,他转头问裴召祺:“裴公子以为如何?”
裴召祺默了片刻自己这篇策论,随即点头应下。
该说不说,淮少雍这道题,还真选在了他心坎上。
“淮公子先论吧。”
裴召祺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到一旁。
淮少雍也不客气,一手拿着答卷,一手负于身后,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夫谷贱伤农之弊,非仓廪丰实之过,而乃......”
虽说在场除了鹿鸣书院的人,没人盼着淮少雍获胜,但众人还是给足了他面子,静静听着他阐述观点。
他们柳阳府人就是这样,最是识大体!
可淮少雍这篇策论,几乎每隔一句就引用一段典籍。
台下考生还好,能听懂个大概,但大字不识几个的百姓,就实在有些为难了。
什么“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什么“产销乖离,敛散失度”......听得一众百姓云里雾里,直呼“脑子有点晕”。
但淮少雍却根本没把百姓的反应当回事。
他的文章,本来就不是作给这些贫民看的。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无需过多解释。
在百姓的哈欠声中,淮少雍的阐述迎来了尾声:“......以上,便是在下复试策论,还请诸位点评。”
他嘴上说着“还请诸位点评”,但双眼却死死盯着沈筝,似是挑衅,又似是在问沈筝要说法。
沈筝轻笑,不看他,而是对裴召祺道:“去吧。”
裴召祺点头,大步迈向颁奖台中央,边走边说:“淮公子,既是你我二人论文,那还是等在下阐述完,再请在场的大人与在场众人点评吧。”
台下考生纷纷点头,但又忍不住低声议论。
“不得不说,淮少雍这篇文章,造诣的确不低......”
“的确......方才他刚念了开头,我便知道他学理比咱们扎实多了,不愧是大书院教出来的......”
“你们说,裴案首的策论能比过他吗?我感觉淮少雍这篇策论,用来考秋闱都够了......”
周遭百姓一听,顿时紧张了起来,忙问:“秀才爷,秀才爷,你们的意思是......淮少雍这篇文章特别好,甚至都能用来考举人了?”
虽然众考生不想承认,但基于事实,他们又不得不点头。
“......约莫是能过秋闱的水平,总之比我等高上不少。”
“那坏了呀!”百姓听得直拍大腿:“若裴案首输了,那府衙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不不,裴案首肯定不会输的......”
讨论声一道不落,尽数落入鹿鸣书院众人耳中。
侯遗瑞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转头对身旁之人道:“少雍这篇文章,已是他近几年作得最出色的一篇了,老夫认为他不会输。”
黑胡子老头立刻应声:“山长说得是,少雍这孩子几乎是我等看着长大的,我等都对他有信心。如此一篇好文章,实在不该屈居第二。”
“行了,先少说两句。”侯遗瑞理了理胡子,浅笑看向台上:“顺带听听那裴姓学子的文章吧。”
“那便听山长的,顺带听听吧。”黑胡子老头眼中,满是对胜利的势在必得。
在数千双眼的注视下,裴召祺缓缓走至台中央。
他手中没有答卷,也没有特意摆出文人架势,只是抬眸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语气平实:“淮公子引经据典,学识令在下佩服。”
台下闻言众人一惊。
什么意思?
裴案首要不战而降了?!
众人屏住呼吸,神色僵硬地等着裴召祺下一句话。
“但在下认为,谷贱伤农之弊,不是引经据典,而是要落在‘百姓如何得利,如何安心’上。”裴召祺杀了个回马枪。
众人齐齐舒了口气。
但裴召祺对淮少雍的攻击,才刚刚开始:“在下并无任何对经典不敬之意,但当今陛下曾有言——‘因地制宜,乃是治国之根本,亦是治学之要旨。经典所载,是前人之经验,而非今时之教条;先贤之智慧,当学其神,而非仿其形。’”
此话一出,鹿鸣书院众人面色齐齐一黑。
好他个裴召祺,竟用当今陛下对阵先贤!
如此,他们岂敢出言质疑?
“尽耍奸滑!”黑胡子老头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果真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那沈筝善用蝇头小利笼络民心,这裴姓学子也有样学样,是个溜须拍马之辈!”
“小声些!”侯遗瑞低声斥责:“当今圣言,岂容你出声质疑?”
黑胡子老头面色一沉,腮帮子鼓了又鼓。
他哪里是质疑圣言,不过是看不惯那裴姓学子做派罢了!
怀着满心不忿,他再次看向台上。
只听裴召祺接着道:“淮公子的策论,高谈阔论,看似大气磅礴,但在下却认为,并不适用于我柳阳府。”
淮少雍没想到,裴召祺往台中央一站,竟不念自己的策论,反而转头点评起他的策论来。
众所周知,被当众批评的滋味并不好受。
淮少雍暗中握拳,辩道:“裴公子,试题仅问——‘如何防谷贱伤农,稳农桑之基’,可有半个字提到了柳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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