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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雨夜的新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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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落下来了。

城市像被泡在墨水里的旧照片,轮廓模糊,光影斑驳。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红的、绿的、蓝的,像是从地底渗出的鬼火。小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困意的黏腻。他刚接班,是夜班司机,跑的是城西到城东的老线路。这条线人少,站点稀,乘客大多是夜归的上班族、学生,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模糊身影。

他本不该打盹的。可雨声太催眠,车灯划破雨幕的节奏太单调,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报站声也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遍低语着“下一站,平安里……下一站,平安里……”他眼皮一沉,意识滑入黑暗,只记得自己梦见了一盏白灯笼,悬在无边的雨夜里,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醒来时,车已不在原路。

他猛地睁眼,心跳骤停。挡风玻璃外,街道陌生得令人心悸。两侧是低矮的老式骑楼,墙皮剥落,爬满青苔,檐角挂着一串串湿透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相撞,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敲门。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泛着幽幽的银光。

“这是哪儿?”小王喃喃自语,手心渗出冷汗。他猛踩刹车,可脚底传来空荡的反馈——刹车失灵。他再打方向盘,方向盘纹丝不动,仿佛焊死在了原地。车依旧平稳前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驶向未知的终点。

就在这时,车门“嗤”地一声开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她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本湿透的练习册,水珠顺着纸页滴落,在车厢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她默默走到后排坐下,没有刷卡,也没有说话。

紧接着,一个戴耳机的青年上了车。他的耳机线垂到胸前,却没有连接任何设备。他坐到女孩旁边,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是一首老式民谣,调子哀婉,歌词模糊不清,只听得出“归途”“莫回头”几个字。

第三个上车的是个穿风衣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猫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绿的光。女人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中段座位。黑猫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小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警告什么。

最后上来的,是个低着头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旧式工装,肩头还沾着几片枯叶。他上车后没有找座,而是站在车厢中部,背对着司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

小王的手在发抖。他想喊,想问这些人到底是谁,这车要去哪儿,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可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黄泉渡。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突然响起,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是从地底传来:

“下一站,黄泉路。请乘客扶稳坐好,切勿与窗外对视,切勿回应呼唤,切勿……回头。”

小王浑身一震。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镜中映出驾驶座上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可就在那一瞬,那张脸开始扭曲、融化,皮肤如蜡般下垂,五官缓缓重组。片刻后,镜中的“他”已不再是小王,而是老陈。

老陈。

那个三天前在同一线路上离奇失踪的夜班司机。警方搜寻无果,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他驾车驶入一场暴雨,之后信号中断,再无踪迹。公司内部传言,老陈是撞了邪,被“夜路鬼”带走了。

而现在,老陈的脸正从后视镜里缓缓转过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非人的微笑。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轮到你了。”镜中的老陈开口,声音与广播重叠,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小王想尖叫,可喉咙依旧被无形之手扼住。他想逃,可车门紧闭,车窗如铁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的雾越来越浓,石桥越来越近,桥头那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曳,像在招手。

车厢里,乘客们依旧沉默。校服女孩低头翻着湿透的练习册,纸页上写的不是题目,而是一遍遍重复的“我回不去了”;戴耳机的青年轻轻跟着歌声哼唱,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风衣女人怀中的黑猫突然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而那个中年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竟是小王自己,满脸血污,双眼空洞,嘴唇微动,无声地说着:“别停,别停,别停……”

车缓缓驶上石桥。桥下无水,只有一片幽深的黑暗,仿佛通往地心。桥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条笔直的公路,路上立着无数白灯笼,连成一条通往虚无的长廊。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全体乘客的声音,低语如潮:

“欢迎登上夜行44路。”

“本线路永不终点。”

“司机,请继续前行。”

小王的手终于触到了方向盘。可那已不再是他自己的手——皮肤干枯,指节粗大,指甲发黑。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老陈的制服,肩章上沾着未干的雨水和一点暗红的污迹。

他想哭,却流不出泪。

他想喊,却只能听见广播里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播报:“下一站,黄泉路。请乘客扶稳坐好。”

雨还在下。

又一个雨夜,新司机小李值晚班。他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路线不对。窗外是陌生街景,雨中白灯笼摇曳。

乘客陆续上车:穿校服的女孩,戴耳机青年,风衣女人抱着黑猫,还有个低着头的中年男人。

小李想停车,却发现方向盘失灵。广播响起:“下一站,黄泉路。请乘客扶稳坐好。”

后视镜里,驾驶座上的自己,正缓缓转头,露出小王的脸。

循环,从未结束。

在这座城市的雨夜里,总有一辆无人察觉的公交车,在子时之后悄然驶出站台。它不属于任何公交公司,线路图上也查无此车。可每一个值夜班的新司机,都会在某个疲惫的雨夜,误入这条“44路”。

他们以为只是打了个盹,醒来却发现,自己已成了轮回中的一环。

而真正的恐怖,不是鬼魂,不是幻象,而是你终于明白——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只是接过了那把冰冷的方向盘,成了下一个“老陈”,下一个“小王”,下一个被雨夜吞噬的名字。

黄泉路上,没有终点,只有无尽的行驶。

白灯笼摇曳,像无数双眼睛,在雨中静静注视着你。

你开得越久,就越像他们。

直到某一天,你从后视镜里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脸。

而是下一个,即将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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