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密谈后,萧景珩肩上的担子骤然加重。明面上,“固本”三事——仿制西式火器舰船、整饬东南水师、优化市舶司章程,需与六部协同,在朝堂框架内推进,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步步荆棘。暗地里,那支肩负“拓新”使命的秘密船队,更需在各方视线之外悄然筹备,千头万绪,不容有失。
永宁侯府的书房,再次成为风暴的中心。烛火常明至深夜。
“工部那边,对仿制佛郎机火炮舰船一事,态度暧昧。”萧景珩将一份工部回复的公文递给沈清辞,眉头微蹙,“言语支持,实则推诿,言及‘技艺不通’、‘耗资巨大’、‘需从长计议’。”
沈清辞接过公文,快速浏览,指尖在几处含糊其辞的用语上轻轻划过:“‘技艺不通’是假,怕担责任、不愿革新是真。工部几位堂官,多是守成之辈,且与将作监关系盘根错节,若仿制新船,必触动其利益。至于‘耗资巨大’……陛下既已首肯,户部那边,或可让父亲(永宁侯)暗中使力。”
“户部尚书是陛下的老臣,素来谨慎,未见陛下明确旨意,怕是不会轻易拨付巨额专款。”萧景珩沉吟道,“看来,明路之上,需先立‘名目’。或可奏请,先于龙江船厂设一‘格物院’,名义上研究古籍、复原前朝宝船技艺,暗中招募巧匠,以修缮缴获的佛郎机船只为由,逐步吃透其技术。所需银钱,先从市舶司新增税收中,划拨一部分,以‘试造’之名进行。”
“此计甚妥,迂回渐进,不易招致激烈反对。”沈清辞点头,“至于水师整饬,兵部右侍郎是世子爷旧部,或可先从他管辖的浙江水师入手,汰换老弱,以西洋归来将士为骨干,编练一营新军,作为样板。成效一出,再推及其他水师,则阻力大减。”
“嗯,便依此策。”萧景珩提笔,开始草拟奏章。他深知,在庞大的官僚机器面前,欲行新政,需懂得借力、分化、循序渐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萧景珩忙于“固本”诸事时,暗处的冷箭再次射来。这日,都察院一位素以“清廉”着称的御史突然上本,弹劾市舶司“账目不清”,指其“截留税款”、“贿赂官员”,并隐晦提及永宁侯府“享用过度”,与市舶司往来密切。奏折中虽未直接点明萧景珩,但矛头所指,昭然若揭。
“果然来了。”萧景珩接到通政司抄送的弹章副本,冷笑一声,“动不了‘拓新’的根本,便想从‘固本’的财源上动手脚,坏我根基。”
“弹劾者看似清流,实则恐为人利用。”沈清辞分析道,“市舶司账目,由户部与内监共同稽核,清晰可查。彼等敢以此发难,必有所恃。或是在账目细节上做了文章,或是买通了经办胥吏,伪造了证据。”
“清辞,你即刻亲自去一趟市舶司总署,调阅全部账册原始凭证,尤其是与永宁侯府相关的所有往来记录,逐笔核对,务必找出破绽!”萧景珩沉声道,“我这就上本自辩,并请陛下派员彻查!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
“妾身明白。”沈清辞毫不迟疑,立刻更衣准备出门。她深知,此事关乎萧景珩清誉与市舶司存续,必须尽快厘清。
接下来的几日,萧景珩上表自辩,言辞恳切,坦荡要求朝廷派大员稽查账目。沈清辞则带着几名精通账目的心腹,泡在市舶司档案库中,日夜不休,核对海量账目凭证。她心思缜密,很快便发现了几处细微的异常:有几笔拨付给东南某造船厂的款项,账目记载与船厂实际收到数额有微小出入;另有一批赏赐给西洋归来的将士的丝绸,账上记录的数量与发放记录略有偏差。
“问题不在大处,而在这些细微的损耗、折损上。”沈清辞指着账册对萧景珩道,“有人利用了胥吏做账时惯常的‘折耗’惯例,稍稍放大了损耗比例,积少成多,数额便可观了。再将这多出的部分,伪造成‘打点’、‘贿赂’的痕迹。手法老辣,若非逐笔核对原始单据,极难察觉。”
“好个移花接木!”萧景珩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将发现的所有疑点整理成册,连同原始凭证副本,密送冯保处!他是稽查内府钱粮起家,最精此道,由他出面,人赃并获,看谁还能狡辩!”
果然,冯保接到密报,如获至宝,立刻派出东厂精锐,雷厉风行地查封了市舶司账房,锁拿了相关胥吏。严刑拷打之下,很快便有人招供,是受了都察院某位御史家人的指使和钱财,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意图构陷萧景珩。幕后指使者,直指三皇子一系的一位重要谋士。
铁证如山,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将涉案御史革职查办,相关胥吏处斩。三皇子虽未直接牵连,但颜面扫地,其势力再次受挫。经此一役,朝野皆知萧景珩深得帝心,且手段老辣,那些想从账目上做文章的人,暂时偃旗息鼓。
“固本”之路上的这块绊脚石,被一脚踢开。萧景珩趁势推进, “格物院”顺利设立,开始秘密研究佛郎机船炮;浙江水师新营的编练也步入正轨。市舶司的账目经过此番风波,稽核更为严格,管理愈发规范。
然而,表面的胜利之下,萧景珩与沈清辞并未有丝毫放松。他们知道,真正的挑战,在于那支秘密船队的筹备。此事需绝对机密,人员、物资、船只的调动,皆需掩人耳目。
“船只改造,可借‘格物院’研究之名,在龙江船厂僻静处进行,选绝对可靠的工匠。”萧景珩与沈清辞在密室中商议,“火器配备,从兵部武库拨调部分,再以‘训练损耗’名义,由威远镖局的渠道,暗中采购补充。最难的是人员选拔。”
“需忠心不二,精通海事,且家世清白,与各方势力瓜葛越少越好。”沈清辞补充道,“或可从此次西洋归来的低阶军官、水手中秘密遴选,许以重利,严加约束。指挥官人选,更是关键。”
“张诚参将忠诚可靠,水战经验丰富,可担此任。”萧景珩沉吟道,“但需一沉稳细心、通晓番情文墨之人辅佐,负责记录、交涉。清辞,你……”他看向她,目光复杂。此去凶险万分,他万不愿她再涉险。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却坚定:“世子爷,记录风土、沟通番邦、管理文书舆图,妾身自问可胜任。且此次远航,名义上是‘贸易探路’,有女眷随行,更不易惹人怀疑。妾身……愿往。”
萧景珩凝视她良久,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然,终是重重一叹,握住她的手:“好!但此行不同西洋,前路未卜,凶险更甚。一切需更加小心。”
“妾身明白。”
就在秘密筹备紧锣密鼓进行时,京中悄然流传起一个新的消息:永宁侯世子妃沈氏,因西洋之行辛劳,染上咳疾,需南下苏杭温暖之地静养。同时,永宁侯世子为表孝心,奏请护送妻子南下,并顺道巡查市舶司在东南事务。
消息合情合理,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支肩负着帝国未来海疆命运的船队,即将借着这个看似寻常的由头,悄然扬帆,驶向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星槎所指的万里波涛。
固本培元,暗度陈仓。棋局,已悄然布下。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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