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世子妃沈氏“染恙”,需南下静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华权贵圈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很快消散。毕竟,贵妇抱恙、离京休养是常事,更何况这位世子妃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西洋远航。唯有少数嗅觉敏锐之人,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为何永宁侯世子要亲自护送?又为何偏偏在这个当口?
然而,明面上的理由无懈可击。太医院出具的脉案、皇后赏赐的药材、以及永宁侯府上下为世子妃打点行装的忙碌,都让这出戏显得天衣无缝。就连皇帝,也在一次常朝后,特意留下萧景珩,温言嘱咐其好生照料家眷,并“顺道”察看东南海防及市舶司情形,赐下一些宫廷珍药,以示恩宠。
离京那日,春寒料峭。永宁侯府门前车马辚辚,仆从如云,排场丝毫不逊于钦差出巡,只是氛围更添几分“家事”的温情与忧色。沈清辞一身素雅裘袍,面覆轻纱,由侍女搀扶,登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姿态柔弱,偶有轻咳,惹人怜惜。萧景珩一身常服,亲自在车旁照应,眉宇间带着对妻子的关切,俨然一位体贴的夫君。
送行的官员络绎不绝,言语间多是安慰与祝愿。三皇子府也派人送来了厚礼,关切之辞背后,是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萧景珩与沈清辞一一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朝阳门,沿着官道向南而行。一切看起来,都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勋贵家眷南下行程。
然而,车队抵达通州码头后,情况悄然变化。原本庞大的仪仗队伍一分为二:大部分仆役、行李,登上了几艘悬挂永宁侯府旗帜的豪华官船,沿着运河,大张旗鼓地继续南下,目的地是杭州。而萧景珩与沈清辞,则只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精干护卫,登上了几艘看似普通、实则经过特殊加固的江船,借口“夫人晕船,改走陆路缓行”,悄然脱离了大队。
两日后,这支精干小队在山东境内一处偏僻的河湾,与早已在此等候的威远镖局秘密船队汇合。这里停泊着三艘中型海船,船体经过改装,看似商船,却暗藏炮位,航速颇快,正是为此次秘密远航准备的“星槎”号、“探索”号与“补给”号。水手、向导、通事、医官乃至部分精通火炮的官兵,皆是从西洋归来人员中精心挑选、绝对可靠的死士,早已在此集结完毕。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闹的送行。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三艘海船升起风帆,悄无声息地驶入渤海,而后调整航向,借着东南风,向着远海驶去。
站在“星槎”号简洁却坚固的舰桥上,海风凛冽,吹散了连日来的伪装与压抑。萧景珩与沈清辞褪去华服,换上利落的航海装束,相视一笑,眼中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面对未知的坚定。
“总算出来了。”萧景珩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接下来的路,要靠我们自己了。”
“嗯。”沈清辞点头,紧了紧衣领,“世子爷,此次远航,陛下虽密旨允许,然朝中眼线未必全然瞒过,海上更有佛郎机人乃至海盗威胁,需处处小心。”
“我知道。”萧景珩目光锐利,“航线已定,我们先向东南,过琉球(台湾)海域,然后折向东北,沿‘黑水洋’(日本暖流)借力,探寻扶桑(日本)以东可能存在的岛屿或航道,伺机接触。若情况允许,再尝试继续东进。此行首要在于探路、绘图、记录风土,非到万不得已,避免冲突。”
“妾身已将所有海图、典籍整理妥当。”沈清辞道,“随行通事中有几人略通倭语、朝鲜语,或可应对初步交涉。此外,威远镖局在倭国、琉球亦有暗线,或可提供些许助力。”
舰队保持着无线电静默般的谨慎,昼夜间航行,利用星象与牵星板导航,尽量避免与寻常商船队接触。航行初期颇为顺利,天气晴好,海流助力。沈清辞每日忙于记录航海日志、绘制草图、向通事学习简单番语。萧景珩则与船长、向导反复推敲航线,训练水手操帆炮术,时刻保持警戒。
十日后,舰队抵达琉球以北海域。根据海图与向导辨认,此处已偏离传统航路,四周海天一色,杳无人烟。这日午后,了望塔突然传来警报:“东北方向发现陆地!似是岛屿!”
众人涌上甲板,果然看见远方海平线上,隐约出现一道连绵的绿色山脉轮廓。根据航程推算,这应是大明海图上有粗略记载,但鲜有船只抵达的“琉球东北诸岛”(可能指琉球群岛北部或日本南西诸岛部分)。
“靠过去看看,保持警惕!”萧景珩下令。
舰队小心翼翼地向岛屿靠近。临近傍晚,岛屿的细节逐渐清晰:植被茂密,海岸线曲折,未见明显港口或人居痕迹。就在舰队寻找合适锚地时,侧翼警戒的“探索”号突然发出灯语警报:“发现小型船队!正从岛屿侧后方驶出!船型奇特,不似中土或西洋制式!”
萧景珩心中一凛,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数艘船体狭长、船首高昂、悬挂着奇异旗帜的帆船,正呈扇形向己方舰队包抄过来!船速极快,船上人影幢幢,隐约可见手持弓箭、长刀等兵器!
“是倭寇?还是当地土人?”张诚参将握紧了刀柄。
“不像寻常商船或渔民。”萧景珩沉声道,“传令!各船备战!升起旌节!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通事准备喊话!”
三艘明舰迅速摆出防御阵型,炮窗打开,弩箭上弦。对方船队也在距离一箭之地外停下,双方隔着海面紧张对峙。对方船上传来叽里呱啦的呼喊声,语调急促,充满警惕。
通事仔细倾听片刻,紧张地回报:“大人,似是倭语!但口音古怪,难以全懂。似乎在质问我们来历,命令我们离开!”
萧景珩心念电转,此处已近倭国势力范围,这些船只可能是当地大名的水军,或是亦商亦盗的武装船队。冲突绝非上策。
“告诉他们!”萧景珩对通事下令,“我们是大明商船,因风偏航,来此补充淡水,并无恶意。愿以货物交换所需。”
通事用生硬的倭语大声喊话。对方船上沉默片刻,随后,一名头目模样的人站上船头,用稍显生硬,但能听懂的汉语喊道:“大明船?何处来?去往何处?此处乃‘种子岛’境内,不欢迎外来船只!速速离开!”(注:种子岛是日本古代与葡萄牙人接触较早的地区,可能有懂汉语者)
种子岛?萧景珩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此地竟有懂汉语者,且直接亮明地盘,态度强硬。
“我等自福建而来,欲往‘扶桑’贸易,偶遇风浪,迷失至此。只需补充淡水,愿以丝绸、瓷器相换,即刻便走。”萧景珩示意通事继续周旋。
对方头目似乎与同伴商议了几句,再次喊道:“可容尔等小船靠岸取水,但大船不得近岸!若敢轻举妄动,休怪刀箭无眼!” 语气依旧警惕,但留下了余地。
“可!”萧景珩同意。眼下不宜节外生枝,能补充到淡水便是成功。
于是,明军派出一艘小艇,载着水桶和几匹丝绸,在对方船只的监视下,小心翼翼靠上一处浅滩取水。整个过程,双方都紧绷着神经。取水完毕,明军小艇退回。
“多谢行个方便。”萧景珩让通事道谢,并送上丝绸作为酬谢。
对方收下礼物,态度似乎缓和了些许,但仍催促他们离开。明军舰队缓缓驶离这片陌生的海域。首次接触,虽有惊无险,但也让萧景珩等人意识到,这片东方海域,并非无人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需更加谨慎。
“种子岛……”回到舱室,萧景珩在海图上标注下这个地名,并记下此次遭遇的细节,“此地人烟稀少,却有武装船队巡逻,且懂汉语,可见与外界并非全无联系。这东海之水,比想象中更深。”
沈清辞补充道:“妾身观其船只,形制与我朝、西洋皆不同,船体轻捷,适于近海航行。其民风彪悍,戒备心极重。未来若想在此区域有所作为,或需更巧妙的手段,或结交,或震慑。”
舰队继续向东航行,天气逐渐变得恶劣,浓雾与风暴不时来袭。航程愈发艰难,但也发现了新的洋流与风带,绘制了更精确的海图。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孤舟,向着未知的东方,坚定前行。星槎已暗度,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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