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内侍并未走向惯常的南书房正殿,而是绕至偏殿一侧的回廊,在一扇不起眼的紫檀木门前停下,无声退去。
林铁山推门而入。
室内并非他预想中奏章堆积的御书房景象,而是一间布置雅致温暖的内室。窗边软榻上,坐着的并非昭昭,而是一个穿着明黄小龙纹袄裤、约莫一岁多的奶娃娃。孩子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几个彩绘的木雕小马,肉乎乎的手指戳着马背,嘴里发出含糊的“驾……驾……”声。
乳母和两名宫女安静侍立在不远处。
听到开门声,孩子抬起头来。
那一瞬,林铁山只觉得呼吸骤停。
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昭昭,精致漂亮,可那抿起的小嘴,那看人时专注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却活脱脱是他年幼时的翻版!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腔,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昭昭的骨肉。
小家伙似乎并不怕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高大的、穿着奇怪硬衣服(铠甲)的人,手里的木雕小马都忘了玩。
林铁山喉结滚动,想上前,脚步却沉重如铁。他一身征尘,满手血腥,如何敢去触碰这玉雪可爱的孩童?
“殿下,”乳母在一旁柔声引导,“这位是林将军,是……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对“将军”和“英雄”没什么概念,但依旧看着林铁山。
林铁山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孩子平齐,卸去了所有的冷硬,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与轻柔:“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眨了眨眼,没说话,反而把手里的一个小木马,朝着林铁山的方向,递了递。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示好。
就在林铁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小小的木马时,内室通往正殿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昭昭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她换下了宴席上的杏黄常服,只着一身月白暗纹的便袍,乌发松松绾着,卸去了钗环,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更显眉眼柔和。
她看着蹲在地上,试图与孩子平视,那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动容的男人,此刻却因孩子一个无意识的举动而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叫承煜。”昭昭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她缓步走来,“承载光明,煜耀山河。是陛下……是先帝在时,便拟好的名字。”
林铁山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承煜……先帝拟好的名字。这名字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时刻提醒着他与这孩子之间,那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缓缓站起身,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臣子的姿态,躬身行礼:“凰主。”
昭昭走到软榻边,自然地坐下,将好奇张望的承煜揽入怀中,对乳母和宫女挥了挥手。几人无声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吓到了?”昭昭抬眸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失望了?”
林铁山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那小家伙正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他很像你。”他低声道,避开了她尖锐的问题。
昭昭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淡淡道:“本宫让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个。北境所谓的‘墨毒未清’,到底怎么回事?你的伤,还有你的手臂,现在如何了?”
她的话题转得极快,瞬间从温情脉脉拉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林铁山定了定神,知道这才是正题。他走到窗边,确保无人窥听,这才沉声开口:“墨心虽毁,但其爆炸时,墨髓本源力量溃散,渗透地脉。北境多处水源、矿脉已受污染,牲畜异化,边民出现怪病,症状与蚀骨青类似,但更为隐蔽缓慢。陈院判初步判断,此毒恐会长期残留,影响深远。”
昭昭眉头紧蹙:“可能根治?”
“极难。需找到彻底净化之法,或……等待其自然消散,恐需数十年,甚至更久。”
昭昭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北境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和负担。
“你的手臂呢?”她的目光落在他始终自然垂落的右臂上。
林铁山抬起右臂,挽起袖口,露出那古朴的混沌臂甲。甲胄表面的几道裂痕依旧,边缘那丝墨绿色泽如同活物,在烛光下隐隐流动。
“墨髓残毒与臂甲本身的力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相互侵蚀,也相互制约。陈院判束手无策。目前暂无大碍,但无法轻易动用其中力量,否则平衡打破,后果难料。”
他顿了顿,看向昭昭,语气凝重:“而且,我怀疑,墨髓之力并非死物。它似乎……有某种意识残留,或者,在呼应着什么。”
昭昭脸色微变。有意识?呼应?这远比她想象的更糟。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承煜咿呀学语的声音。
良久,昭昭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朝廷刚经历动荡,北境又添新患,内库空虚……林铁山,你说,这江山,本宫守得住吗?”
她没有自称“朕”,而是用了“本宫”,像是在他面前,短暂地卸下了一点帝王的铠甲。
林铁山看着她眼底深处的忧虑,又看了看她怀中不谙世事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只要臣有一口气在,定护凰主与殿下周全。江山……臣与凰主,一同守。”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效忠,更像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和骨血的承诺。
昭昭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右臂上那诡异的臂甲,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前路艰难,但有他在,她似乎总能多一分底气。
“起来吧。”她轻声道,“明日大朝,必有风雨。有人……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更鼓声。
时辰不早了。
林铁山站起身,知道该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昭昭怀中的孩子,小家伙已经有些困倦,靠在母亲怀里,眼皮打架。
“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昭昭抱着渐渐睡去的儿子,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知道,从明日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拉开序幕。而这深宫之中,能让她稍稍卸下心防的片刻,是如此短暂,又如此珍贵。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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