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江宁城难得地落了雪。
细碎的雪花飘洒在漕运总督衙门的青瓦白墙上,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城池上空的、无形的压抑。
沈砚的身体如同这江南的冬日,不见好转,只在病重与病危之间反复徘徊。
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昏沉沉地躺在烧着银炭的暖阁里,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咳血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那方素白的手帕上,刺目的鲜红几乎成了常态。
萧彻命人将暖阁的门窗都用厚厚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阻隔一切寒风,但沈砚指尖的冰凉,依旧让他心惊。
然而,就是在这样昏沉的状态下,沈砚的意识却仍在与脑海中的系统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大量的信息流在他意识深处涌动——
关于盐政的积弊,关于漕运与盐务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关于如何利用经济手段,撬动这块看似铁板一块的顽石。
这日,萧彻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愠怒。
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大氅,在炭盆边烤暖了身子,才走到沈砚榻边。
“周勉那只老狐狸!”
萧彻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表面上对我们毕恭毕敬,事事请示,实则处处掣肘。”
“盐务衙门那边更是铁板一块,递上去的条陈如同石沉大海。”
“我们的人查到几处明显的亏空,还没等深究,线索就断了,相关的人要么调任,要么……意外身亡。”
他坐在榻边,看着沈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力:
“阿砚,江南这块骨头,比我们想的还要硬……你且好生养着,这些烦心事,不必……”
他的话未说完,沈砚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因久病而显得有些黯淡,深处却依旧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他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明的不行……便来暗的。硬的不吃……便喂软的。”
萧彻一怔,连忙俯下身去:“阿砚,你说什么?”
沈砚积蓄着力气,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说道:“盐……盐引,他们……不是靠着盐引……坐享其成吗?那就……动一动这盐引。”
他示意萧彻取来纸笔,然而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
萧彻立刻会意,亲自执笔:“你说,我写。”
沈砚闭着眼,仿佛在从某个无形的源泉汲取知识与策略,他将脑海中系统提供的、经过优化的“盐引改革”思路,结合江南现状,一点点口述出来:
“其一……奏请朝廷,改‘纲盐制’为‘票盐制’……打破世袭盐商垄断,允中小商贩凭引行盐……引入竞争,压低官盐售价……”
“其二……严查盐引发放,追缴旧引,遏制囤积居奇……允许盐引……在一定范围内……异地兑付,打击地方保护……”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沈砚说到这里,气息更加急促,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朝廷……有意大幅增加明年盐引发放,或者……要对积压旧引课以重税……制造恐慌……”
萧彻笔下不停,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他明白了沈砚的意图!
前两条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长远之策,即便一时难以推行,也能在盐商内部制造分歧。
而这第三条,是极其阴险狠辣、却能立竿见影的毒计!
一旦恐慌形成,手握大量盐引的豪商和大皇子、三皇子的利益代言人们,为了减少损失,必然会争先恐后地抛售盐引套现,盐引价格将应声暴跌!
届时,整个江南的盐业市场都会陷入混乱,那些靠着盐引坐收暴利的蛀虫,将面临巨大的损失!
“此计……可令其……自乱阵脚。”
沈砚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点再次溅上唇边。
萧彻丢下笔,立刻上前扶住他,心如刀绞。
他看着纸上那一条条足以搅动江南风云的计策,又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人,巨大的成就感和更深沉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紧紧抱住沈砚,声音沙哑:“别说了,阿砚……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你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沈砚靠在他怀里,微弱地点了点头,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系统光幕上,一个新的支线任务悄然生成——【扰乱江南盐引市场】,奖励是暂时屏蔽痛感的【镇痛剂(低级)】。
他用意识的余光“看”着那个奖励,唇角无力地勾了勾,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几乎在盐引风波开始酝酿的同时,萧彻收到了赵云峥从京营辗转送来的密信。
信中除了例行汇报京营动态外,还提及了一个关键信息:
他在核查一批运往京西大营的军需药材时,发现账目与实物有细微出入,
追查下去,竟隐约牵扯到与江南盐务有往来的几家皇商,怀疑他们可能利用军需采买的渠道,夹带或洗白一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萧彻看完密信,眼神骤亮。
这无疑是又一个突破口!
他立刻回信,要求赵云峥不要打草惊蛇,继续暗中留意,收集更多证据,同时注意自身安全。
赵云峥的这封密信,如同在错综复杂的迷局中,又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在将萧彻和沈砚安全护送至江宁、并协助他们初步安顿后,赵云峥便已奉萧彻之命,带着部分亲信悄然返回了京城。
萧彻深知,江南虽是前线,但京城才是根本,必须有绝对可靠的人坐镇京营,一方面稳固基本盘,另一方面也能从另一个方向牵制甚至调查对手。
赵云峥的这趟江南之行,不仅展现了忠诚,更让萧彻看到了他独当一面的潜力。
京城,卫国公府。
沈擎收到了萧彻密信抄送来的“盐引改革”条陈初稿,同时也听闻了赵云峥在京营的发现。
他看完之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作为武将,他不太懂这些经济手段的奥妙,但他能看出这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与巨大风险。
这绝非温和改良,而是要将整个江南盐业掀个底朝天!这像是他那个聪慧却体弱的儿子能想出的、带着决绝意味的计策。
而赵云峥的发现,更是印证了江南盐务的黑手伸得有多长。
“老爷,可是砚儿他……”林氏端着参汤进来,看到丈夫凝重的神色,心头一紧。
沈擎将妻子揽入怀中,叹了口气:“夫人,我们的儿子……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京城稳住,不能让任何人,从背后捅他一刀。”
他当即修书几封,送往几位交好且掌握实权的军中同僚和御史台官员府上,言语间透露出对七皇子在江南推行新政的支持,
并隐约提及军需渠道可能被侵吞的担忧,提前为可能到来的朝堂攻讦做准备,也为赵云峥在京营的行动提供一些无形的支持。
皇宫,养心殿。
永熙帝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萧彻关于盐引改革的奏章,以及附在后面的、沈砚口述、萧彻亲笔所书的详细方略,久久沉默。
几乎同时,他也收到了暗卫关于京营军需可能与江南盐务有染的密报。
“票盐制……追缴旧引……制造恐慌……”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奏章,眼神深邃难测,“沈砚这孩子……病的这么重,脑子里装的东西,却还是这么……石破天惊。”
他既欣赏这计策的精准与狠辣,又不禁为沈砚的身体状况感到一丝惋惜。
而军需方面的线索,让他对江南盐务的腐败有了更深的认知。
“陛下,此策虽妙,但若操作不当,恐引江南大乱啊。”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道。
“乱?”永熙帝冷哼一声,“不乱,怎么把这潭死水搅活?怎么把里面的臭鱼烂虾揪出来?朕看,乱得好!”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准”字,但特意加了一句“酌情缓图,稳慎为上”。
他既要借萧彻和沈砚的手整顿江南,又不能让局面彻底失控。
同时,他给京营统帅下了一道密旨,令其配合赵云峥的暗中调查,但务必保密。
大皇子府邸。
萧铭也很快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萧彻意图改革盐引的消息,甚至隐约听闻了京营那边的风吹草动。
他先是暴怒,随即又冷笑起来。
“哈哈哈!萧彻啊萧彻,还有那个病痨鬼沈砚!你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他在厅中兴奋地踱步,“盐引是那么容易动的吗?江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上面!他们这是要与整个江南的官绅为敌!还有京营……赵云峥那个小杂鱼,也敢蹦跶?”
“快去,给我们的人传信,让他们联合起来,坚决抵制!在京营给赵云峥找点麻烦,让他知道分寸!在京城给我使劲弹劾老七,就说他年少轻狂,扰乱国本!”
他仿佛已经看到萧彻在江南官绅的联合抵制下灰头土脸、赵云峥在京营举步维艰、甚至萧彻被父皇申斥召回的场景。
而在三皇子萧锐的府中,气氛则再次变得微妙。
“盐引……京营……”萧锐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在棋盘上,
“沈砚这一手,真是又准又狠,赵云峥倒是会找时机,这是要双管齐下啊。”
他沉吟片刻,对幕僚吩咐道:“告诉我们的人,不要明着反对盐引改革,甚至可以……在无关痛痒的地方,表示些许支持。
至于京营那边……不必插手,让大哥去对付赵云峥。”
“殿下,这是为何?此举对我们亦有害无益啊!”
萧锐微微一笑,落下棋子:“让大哥去当这个出头鸟,与老七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损失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
“若能借此机会,让大哥伤筋动骨,甚至……让沈砚那把快烧尽的骨头,再加速几分……岂不更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赵云峥,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稍微显眼点的棋子,暂时还影响不了大局。
江宁城,随着萧彻将“盐引改革”的风声有意无意地放出,尤其是那条关于“可能大幅增引或对旧引课重税”的流言悄然传播,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骤然变得汹涌起来。
最初是几家大盐商开始暗中抛售手中的部分盐引,接着,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盐引交易的价格开始出现波动,并且一路走低,一些中小盐商和依附大盐商的商户开始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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