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萧彻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三更。
窗外北风呼啸,他搁下朱笔,眼前却总是浮现静心苑那冰冷的院落,和沈砚蜷缩在厚被中依旧畏寒发抖的模样。
一种尖锐的不安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不能让沈砚独自留在宫外,离他太远。
来人。
帝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即刻迎沈先生入宫,居养心殿前殿东暖阁,太医署十二时辰轮值,所需药材,皆从内库支取。
内侍心头巨震。
养心殿乃帝王寝宫,前殿东暖阁历来只有最受信任的股肱之臣方可暂居。
陛下此举,无异于将沈砚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翌日清晨,尚在昏沉中的沈砚被小心翼翼地用铺满锦褥的暖舆抬入了宫禁。
当他醒来,看清这雕梁画栋、温暖如春却全然陌生的环境时,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萧彻散朝后便疾步而来,挥退所有宫人,走到床前。
他看着沈砚比昨日更显脆弱的脸色,心头一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静心苑地气阴寒,不利你将养,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于礼不合,但对上萧彻那双深不见底、却布满红丝与执拗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是,陛下。
不必称陛下,萧彻在床边坐下,无人时,还像从前一样便可。
他自己也未深思,这从前一样究竟指的是什么。
安置好沈砚,萧彻又做了一件令朝野动容的事。
他命人在御书房内,靠着窗边的位置增设了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座椅,旁设紫檀案桌。
那个位置抬眼便可见。
此后议政,你便坐于此。
萧彻对沈砚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朕需你在一旁。
沈砚看着那张位置微妙——既靠近权力中心,又不至于僭越;
既能清晰参与议事,又可供他疲惫时稍作倚靠——的座椅,心中百味杂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宫人搀扶下,缓缓落座。
狐裘柔软,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那个曾可勾肩搭背的,隔在了君臣的两岸。
政务如山海般压来,即便萧彻极力让他静养,但北境的情报、萧锐的动向,桩桩件件都牵动心神。
系统偶尔弹出的关于北境能量异常波动的警告,更是让他无法真正安枕。
或许是这宫墙内唯一能见的盎然生机,沈砚的目光,渐渐被养心殿庭院中那几株梨树所吸引。
时值冬末,梨树尚未开花,只有遒劲的枝桠在寒风中舒展。
他却莫名地,每日都会凝望那梨树许久。
一日,萧彻见他望着窗外出神,顺着视线看去,只见枯枝残雪,不由问道:在看什么?
沈砚收回目光,掩口低咳了两声,才轻声道:在看那梨树,想来春日来时,花开如雪,应是极净、极美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遥远的向往和不易察觉的哀伤。
萧彻心中一动,立刻吩咐:仔细照看这几株梨树,来年花开之时,朕要见满庭芳华。
自那日后,沈砚似乎真的对梨花上了心。
他会向老宫人询问梨树的习性,会在精神稍好时,让人扶他到窗边,看那枝头是否萌动。
他枕边偶尔放着的,也不再是艰涩策论,而是夹着梨花笺的闲散游记。
那素白洁净、盛放时绚烂却又转瞬零落成泥的花,仿佛无声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生命。
萧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不解其深意,但只要沈砚对任何事物流露出些许兴趣,他都愿意倾其所有去满足。
他甚至已暗中命人在皇城最好的位置,选址规划一座未来可遍植梨树的殿宇。
政务的漩涡却从不因个人的悲喜而停歇。
关于北境局势的争论在御书房内再次爆发。
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一直沉默的睿亲王萧锐,此时方温声出列,他面容依旧平和,言辞恳切:
陛下,两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匈奴不得不防,然国力亦需休养。”
“臣愚见,或可先行派遣使者,携礼前往匈奴王庭,一则示好,探其虚实,二则也可为边境军民换取休养之机。
这话听起来面面俱到,无可指摘。
但萧彻的眉头却蹙紧了。
派遣使者?焉知不是纵虎归山,亦或是萧锐与匈奴勾结的又一计策?
陛下,一直安静坐在狐裘椅中的沈砚,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睿亲王所言,看似稳妥,实则......贻误战机。
他微微喘息,强撑着继续,语速缓慢却清晰:
匈奴野心,非财物可填,示好,反露怯懦,当务之急,非遣使,乃强兵。
令北境守将郭安民整军备战,严密监视。
同时,可密令赵云峥在陇西,以清剿残匪之名,抽调精锐,向北方缓动,形成......犄角呼应之势,以作震慑。
一番话说完,他额上已满是虚汗,靠在椅背上,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系统提示:献策北境防御策已采纳,盛世任务进度: 55%。】
萧彻看着他气若游丝却强撑精神的模样,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他何尝不知这是最佳策略?
他只是恨,恨这江山为何偏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心力!
就依沈先生所言。萧彻压下喉间的哽塞,沉声下令,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萧锐,
睿亲王,遣使之议,不必再提,兵部、户部,即刻按此议拟定方略!
萧锐面色不变,恭敬垂首:臣,遵旨。
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悄然握紧。
退朝后,萧彻亲自将几乎虚脱的沈砚送回东暖阁,盯着他服下药,气息稍匀,才面色阴沉地回到御书房。
他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座椅上。
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清瘦的轮廓和淡淡的药草苦香。
他想起沈砚谈论梨花时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想起他分析局势时不顾一切的决绝,
心中那阵陌生而尖锐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坐拥万里山河,却留不住眼前这一盏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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