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将至,御书房外的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萧彻正与顾清风商议边关互市的具体细则,朱笔勾勒间,新任史官李谨言捧着史册,在德顺的引领下躬身而入。
陛下,李谨言跪伏在地,《景和实录》初稿已毕,其中...关于沈大人的列传,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旨定夺。
萧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自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晦暗的云。
顾清风见状,立即起身:陛下,臣先告退。
不必。萧彻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也听听。
李谨言战战兢兢地展开史稿,开始诵读:
沈砚,字文瑾,卫国公沈擎独子,幼即聪敏,七岁入宫为伴读,与帝相伴十五载。”
“景和元年拜太子太师,竭忠尽智,辅佐帝王,于景和三年三月初三病逝,年二十有二。”
“逝后,上哀恸不已,追赠太师,晋一等国公,谥号文正。”
“其人生而颖悟,通晓经世之务,尤善谋断。在朝时力推新政,革除积弊……”
够了。
萧彻突然打断,声音冷得像冰。
李谨言吓得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蝉鸣越发刺耳。
顾清风看着萧彻紧握的拳头,心下明了。
这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如何能写尽那个人的万分之一?
你们...萧彻缓缓起身,走到李谨言面前,就打算这样写他?
臣...臣等愚钝...李谨言的声音都在发颤。
萧彻的目光扫过案头那个梨花木盒,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那日静心苑里,沈砚安详的睡颜;想起那些深夜,他们在御书房并肩批阅奏折的时光;想起那人临终前,还在为他谋划江山社稷...
重写。萧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请陛下示下...
萧彻走回御案前,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
他提起朱笔,在墨池中轻轻蘸了蘸,动作缓慢得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顾清风和李谨言都屏住了呼吸。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郑重得如同刻印:
太师沈砚,朕之半身。
八个字,力透纸背。
李谨言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清风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陛、陛下!李谨言终于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此评语亘古未有!史书重典,恐、恐遭后世非议啊!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将一个臣子称为?这已经不是宠信,而是...
萧彻放下朱笔,目光扫过二人:就照这个写。
陛下三思!李谨言还要再劝。
退下。
两个字,冰冷刺骨。
李谨言不敢再言,颤抖着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踉跄着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彻和顾清风二人。
陛下...顾清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萧彻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顾清风沉默片刻,轻声道:沈大人若在,定不愿见陛下如此。
是啊,萧彻苦笑一声,他总说史笔如铁,当谨慎以待
可是他的阿砚不知道,没有他的史书,于萧彻而言,不过是一堆废纸。
可是陛下,顾清风终于鼓起勇气,半身二字,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萧彻转身,目光如炬,这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的,这盛世,有一半是他规划的,没有他,朕早就死在冷宫的墙角下了,没有他,哪来如今的盛世?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你们只看见他年纪轻轻官至太师,可谁看见他为了这国家殚精竭虑?谁看见他为了朕遍体鳞伤?谁看见他...
话音戛然而止。
萧彻颓然坐回椅中,将脸埋入掌心:罢了,你退下吧。
顾清风闻言行礼,默默退出。
在合上殿门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没有他,朕算什么完整的皇帝...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
陛下竟在史书上写下朕之半身
这...这成何体统!
沈砚再功高,也不过是个臣子啊!
卫国公府内,沈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庭院中练剑。
老将军的剑势一顿,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要把砚儿永远绑在史书上啊。
林氏垂泪道:可是这样,砚儿在九泉之下,又如何安宁?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最怕的就是给陛下添麻烦。
如今这样的殊荣,只怕那人在地下也要蹙眉了。
而此时皇宫中,萧彻正对着案头的梨花木盒,轻声道:
阿砚,你看见了吗?从今往后,千秋万代,史书上你的名字旁边,永远都会有朕的名字。
你再也不能...把朕推开了。
他轻轻打开木盒,指尖抚过里面的骨灰:
你说史笔如铁,可朕偏要让它记住——记住你的功绩,记住你的牺牲,也记住...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君臣。
窗外,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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