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春意渐浓,宫墙内的垂柳抽了新芽。
然而,暖阁内的沈砚,却仿佛被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他畏寒的症状愈发明显,因春日里飘飞的柳絮而出现的咳疾反反复复。
此刻,他正伏在案前,审阅着顾清风送来的情报。
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袭来,他不得不放下纸笔,用手帕紧紧捂住口唇,单薄的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
萧彻下朝回来,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手稳而轻地拍抚着沈砚的背,另一只手已自然地倒好了温水递到他唇边。
“说了多少次,这些让下面的人先整理出概要给你看便是,何须如此耗费心神?”
萧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心疼。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些密报,又落回沈砚因咳嗽而泛起潮红的脸上,只觉得那抹红艳刺得他眼睛发酸。
沈砚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就着萧彻的手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手指无意间触到萧彻温热的手腕,两人都微微一顿。
沈砚迅速收回手,掩在袖中,低声道:“无妨,总要亲自看过,才能心中有数。”
他抬眼,对上萧彻担忧的目光,勉强笑了笑,“今日朝上可还顺利?”
萧彻在他身旁坐下,眉头未展:
“漕运疏通之事,依你之前所提细则推行,颇有成效,父皇在朝上赞了一句‘务实’。但也因此,大哥那边似乎更加按捺不住了。”
说着,语气沉了几分,“今日下朝时,他身边的几个官员,言语间暗指我借你之智,博取父皇欢心,还说……你久居宫中,于礼不合。”
沈砚闻言,眼中并无波澜,只淡淡道:“意料之中。他们动不了你,便只能拿我做文章。”
他顿了顿,看向萧彻,“不过,此事也提醒我们,光是文的一手还不够,需得有武的支撑,方能真正立得住。”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传,说是赵云峥求见。
萧彻与沈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赵云峥,自幼便被寄予厚望,进入太医院既是祖父的心愿,也是家族的期望。
他亦不负所望,在医术上展现了天赋。
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更向往其父早年一位军中好友所授的武艺与沙场点兵、纵横捭阖的快意。
宫宴之上,沈砚在他眼前倒下,身中剧毒,而他空有一身医术却几近无能为力,此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对既定道路的遵从。
一番挣扎后,他说服了祖父与父亲,以其父军中人脉为基础,于月前毅然转入京营,从一个底层武官做起,决心追寻自己真正向往的道路。
“快请。”萧彻道。
不多时,一身低级军官服色、却难掩挺拔锐气的赵云峥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萧彻行了礼,随即目光便急切地落在沈砚身上。
当看到沈砚比从前更加清瘦苍白的面容,以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病气时,
又想起从前意气风发的沈砚,赵云筝心中泛起酸涩。
“世子!”
赵云峥声音有些发哽,他几步走到榻前,想说什么,却又似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最后只深深一揖,“云峥……来迟了!”
沈砚看着他这一身戎装和精神气质的变化,眼中泛起温和与了然的笑意,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赵大哥,看到你如今这般精神,很好。”
他明白这转变背后,不仅是报恩,更是眼前这青年挣脱家族期望的桎梏,追寻本心的决绝。
赵云峥却并未起身,反而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殿下,世子!宫宴之事,云峥每每思及,痛彻心扉!世子为护殿下,甘受此厄,此等大义,云筝敬佩,然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坚定,“云峥弃医从戎,亦是为遵从本心!祖父之愿,家族之期,云峥感念,然沙场方是云峥志之所向!”
“愿以此身武艺,并联络父亲旧部及京营中可信之袍泽,从此效忠殿下与世子,以此方式,既报知己之恩,亦酬平生之志,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明自身护主之志,也是宣告了他挣脱束缚、追寻真正自我的决心,正式将赵家一部分的军事力量和个人未来,押注在萧彻身上。
萧彻上前,亲手将赵云峥扶起,目光诚挚:“赵大哥快起,你能寻得己道,我与阿砚亦为你欣慰。日后并肩同行,这武备基石,我与阿砚便托付于你了。”
沈砚也温言道:“赵大哥,得你相助,如虎添翼,前路或有艰辛,但能遵从本心,便是幸事。”
他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你初入京营,站稳脚跟、培植信重之人乃当务之急。顾清风那边有些线索……”
他压低声音,细细叮嘱。
赵云峥听得认真,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找到自身位置后的笃定:“世子放心,殿下放心!云峥必不负所托!”
几乎在赵云峥表忠心的同时,大皇子萧铭在府中收到了眼线的密报。
“赵云峥?他不在太医署待着,跑去京营?”
萧铭脸色阴沉,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真是自甘堕落!老七现在是什么破烂都收吗?”
幕僚低声道:“殿下,赵家虽非顶级将门,但在京营中层也有些根基,此人通晓医术,在军中易收拢人心,不可小觑。
而且……近来市井间关于沈世子与七殿下过从甚密的流言,似乎……愈演愈烈,或可从此处着手,加以利用?”
萧铭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哦?仔细说说……”
而在三皇子萧锐府上,他正悠闲地与一位清客品鉴新茶。
“赵云峥转投军旅?”萧锐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玩味,“弃笔从戎,倒是有几分血性,我那大哥,怕是要觉得面上无光了吧。”
“殿下,我们是否要趁机……”
“不急。”萧锐打断心腹的话,微微一笑,“火候还没到。让他们先斗着。对了,寻个由头,将我那新训好的两个‘解语花’,送到大哥府上去,他近来心浮气躁,需要人‘宽慰’。” 他放下茶盏,眼中精光内敛。
皇宫,御书房。
永熙帝听着暗卫的禀报,面上看不出喜怒。
“赵云峥……赵家小子,去了京营,见了彻儿和沈砚。”
他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御案,“看来,朕这七儿子身边,是越来越热闹了。文有沈砚暗中筹谋,武有赵云峥……”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侍立的大太监道:“传朕口谕,赏卫国公府西域刚进贡的极品雪莲两株,给沈砚补身,再告诉沈擎,他教子有方,朕心甚慰。”
这赏赐,既是恩宠,是安抚,也是再一次无声的警示与捆绑。
口谕传到卫国公府时,沈擎与林氏正在用晚膳。
听着内侍宣读完赏赐和皇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沈擎沉默地领着家人谢了恩。
送走内侍后,林氏看着那装在玉盒中、洁白晶莹的雪莲,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陛下这……这是要把砚儿彻底困在宫里,绑死在七殿下的身边啊!”
林氏泣不成声,抓住沈擎的衣袖,“他的身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沈擎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妻子轻轻揽住,声音沉痛而无奈:“夫人……陛下的心思,你我又何尝不知?如今之势,已是箭在弦上。”
“砚儿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形势逼人。我们沈家……只能跟着走下去,稳住后方,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他望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作为父亲,无法护儿子于羽翼之下,反而要眼睁睁看着他以身入局的无力与心痛。
喜欢星陨盛世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星陨盛世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