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总督衙门内依然寒气逼人,炭火终日不熄。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已过去半月,沈砚虽已脱离生命危险,却始终缠绵病榻,不见起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太医们束手无策。
脉象虚浮,五脏皆损,按理说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可偏偏又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生机顽强地维系着。
这古怪的脉象让从京城赶来的太医院院判都连连摇头,只能开出些温补的方子。
只有沈砚自己知道,这股生机来自何处。
他的意识时常游走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唯有左掌心那点朱砂痣,像黑暗中唯一的锚点,连接着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存在。
【生命值:30%】
【系统修复中...预计完全恢复时间:30日...】
三十日。
沈砚在混沌中着那个数字,内心平静。
足够他看到盐引改革初步落地,足够他看到萧彻在江南站稳脚跟。
偶尔,当萧彻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时,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甚至会诡异地柔和几分。
阿砚,顾清风已经按你说的,开始接触那几个盐商了...
外面雪停了,但还是很冷...你要快些好起来...
父皇又来信了,问你的病情...
萧彻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强行压抑的担忧。
他不懂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说的沈世子乃七殿下之霍去病是何深意,他只知道,若没有沈砚,这江南的雪景再美,与他何干?
这漕运盐政的功劳再大,又能填补他心底哪一个角落的空洞?
他几乎是本能地、固执地守着沈砚,处理公务在榻边,用膳在榻边,连夜里歇息,也只在旁边的矮榻上囫囵睡几个时辰。
这一日,沈砚难得清醒得久了一些。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
一直握着他手的萧彻立刻察觉,俯下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阿砚?你醒了?
沈砚看着他明显消瘦、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极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却让萧彻瞬间红了眼眶。
他紧紧回握,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沈砚的指骨,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般慌忙松开,声音颤抖:对不住...我...我只是...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沈砚努力牵动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彻立刻将他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
【警告:生命能量低于40%...建议静养...】
系统的警告冰冷地响起。
沈砚在意识里无声地回应:知道了。
他靠在萧彻坚实的臂弯里,喘息稍定,用眼神示意旁边小几上的纸笔。
萧彻立刻会意,取来纸笔,将他扶稳,自己执笔:你要说什么?慢慢来,我写。
沈砚积蓄着微弱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盐引...票盐法...可试...局部...顾清风...继续查...
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来喘息良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萧彻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心如刀绞。
好了,阿砚,别说了,我都记下了...他放下笔,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沈砚额头的汗,你歇一会儿,好不好?
沈砚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枕边那枚龙纹玉佩上——那是萧彻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他一直贴身佩戴。
在遇袭那夜混乱中,玉佩不慎磕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裂痕。
萧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记得这枚玉佩,记得当年送出时说的见它如见我。
他握住沈砚冰凉的手,声音低哑:等回京后,我让人把它修补好...
沈砚看着他,眼底深处是萧彻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萧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
笛身已经被摩挲得温润,上面刻着的字依然清晰。
你送我的竹笛,我一直带着。萧彻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吹奏,就像小时候那样。
沈砚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再睁开眼。
京城,卫国公府。
林氏捧着儿子从江宁寄回的家书,泪眼婆娑。
信是萧彻代笔的,语气比之前要缓和许多,只说沈砚需要静养,但已无性命之忧。
我的砚儿...
林氏抚着信纸,喃喃道,他定是又为了七殿下,不顾自己的身子了...
沈擎面色凝重,搂住妻子的肩膀,沉声道:夫人,砚儿选择的路,我们拦不住。我们能做的,就是稳住京城,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大皇子府邸。
萧铭在得知江宁刺杀失败、沈砚竟渐渐好转后,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废物!都是废物!他面目狰狞,那么多死士,连个病秧子都解决不了!
幕僚战战兢兢地劝道:殿下息怒!如今七皇子在江南声势正旺,我们不宜硬碰硬...
江宁行辕的暖阁内,烛火通明。
萧彻看着沈砚沉睡的容颜,轻轻将他冰凉的手塞回锦被里。
他走到书案前,展开沈砚清醒时口述、他亲笔记录的那几张纸。
字迹因为执笔人的心绪不宁而略显潦草,但思路却清晰得惊人。
萧彻提起笔,开始按照沈砚的规划,起草奏章。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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