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般泼满雨花台,阵地上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江宁镇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像闷雷滚过天际。陆铭凡站在指挥堡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那是师部刚送来的,能让家属和非战斗人员从下关码头撤离,往后方去。他望着卫生队帐篷的方向,那里还亮着油灯,李若曦应该还在给伤员换药。
这几天,南京城里的消息越来越坏。师部的电报里说,日军已经突破了外围几道防线,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城外逃,有的甚至跑到雨花台阵地附近,哭着求士兵带他们走。陆铭凡知道,南京保不住了,但他是补充团的团长,得守住雨花台,为后方的百姓和伤员撤离争取时间。可李若曦……她是卫生队队长,不是战斗人员,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陆铭凡走到卫生队帐篷前,撩开布帘,一股碘酒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李若曦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伤化脓的士兵换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陆团长,怎么还没休息?明天日军就要来了,你得养足精神。”
陆铭凡没说话,走到她身边,等她给士兵包扎好,才从口袋里掏出通行证,递了过去:“拿着,明天一早,跟着师部的后勤车走,从下关码头过江,往武汉去。”
李若曦愣住了,手里的绷带掉在地上。她捡起绷带,慢慢站起身,看着通行证上“李若曦”三个字,又抬头看向陆铭凡:“你让我走?”
“嗯。”陆铭凡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城里已经乱了,日军在城外烧杀抢掠,你是卫生队的,不是战斗人员,没必要留在这儿送死。这张通行证是师部特批的,能保证你安全过江。”
“那伤员呢?”李若曦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帐篷里躺着的十几个伤员,“他们有的腿断了,有的枪伤还没好,我走了,谁给他们换药?谁给他们清创?”
“我已经让师部派卫生员过来了,明天一早就到。”陆铭凡说,“你放心,他们会照顾好伤员的。你是女孩子,留在战场上……”
“我不是女孩子,我是卫生队队长!”李若曦打断他,眼里泛起了红血丝,“从罗店突围到现在,我跟着队伍走了这么多路,救了这么多弟兄,现在你让我走?陆铭凡,你把我当什么了?”
陆铭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可他不能让她留在这儿。日军的暴行他听说了,上次从战俘营救出来的老兵说,日军进城后,见人就杀,见女人就抢,李若曦留在这儿,后果不堪设想。“我是为了你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南京要守不住了,我们补充团的任务是拖住日军,可能……可能就守不住了。你走了,至少能活着。”
李若曦沉默了,她蹲下身,慢慢收拾着地上的药箱,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却带着一丝倔强:“陆铭凡,你还记得在郭家村吗?你救了我,说‘咱们都是打鬼子的,不用分你我’。现在,你让我走,把你和弟兄们留在这儿?我做不到。”
她走到陆铭凡面前,轻轻攥住他的袖口——那是件新的军装,是他晋升上校时师部给的,袖口还没磨破。“我是卫生员,我的战场就在这儿,在伤员身边。你守雨花台,我守着你和弟兄们,不好吗?”
陆铭凡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看着李若曦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篝火的光,像两颗跳动的星。从罗店突围开始,李若曦就跟着队伍,不管是在山涧里给伤员换药,还是在据点里抢救重伤员,她从来没喊过累,也没说过怕。他一直把她当战友,当需要保护的妹妹,可刚才她的眼神,她攥着他袖口的手,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日军很凶,”陆铭凡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不会对卫生员手下留情的。”
“我不怕。”李若曦的手攥得更紧了,“有你在,有弟兄们在,我就不怕。陆铭凡,我……”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却还是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走,我想和你一起守雨花台。就算……就算最后守不住,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愿意。”
陆铭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是个带兵打仗的人,在战场上拼杀惯了,从来没想过儿女情长。可此刻,看着李若曦倔强又带着期待的眼神,他心里的某块地方好像被触动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掰开李若曦的手,把通行证塞回自己口袋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那你留下。”
李若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篝火突然烧旺了似的。她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烫得她心里发慌。她赶紧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又蹲下身收拾药箱,声音带着哭腔,却很轻快:“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走的。放心,我会照顾好伤员,也会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
陆铭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帮她一起收拾散落的纱布。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李若曦的脸更红了,想把手缩回去,却被陆铭凡轻轻按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的脸上,伸手轻轻拂去她颊边的碎发——那发丝带着汗水的微湿,贴在皮肤上,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
“傻丫头,”他的声音比夜色还柔,“哭什么,留下了,该高兴才对。”
李若曦抬头看他,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忍不住笑了,像雨后初晴的花。陆铭凡看着她的笑,心跳得更快,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李若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到了最安稳的鼓点。
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灰布军装,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低头,看着她额前的碎发,忍不住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李若曦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
陆铭凡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微颤的唇上。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那吻很轻,带着硝烟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两人的心底。李若曦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回应着。
片刻后,陆铭凡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若曦,委屈你了。”
李若曦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着说:“不委屈,能和你在一起,怎么都不委屈。”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疤——那是罗店战役时留下的,一道浅褐色的印记,在篝火下格外清晰。“以后,我陪着你。”
陆铭凡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好,你陪着我,我守着你。”
帐篷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照亮了两人相握的手。陆铭凡站起身,帮她把药箱盖好:“夜里冷,多穿件衣服。”
他转身往指挥堡走,刚走两步,听到身后李若曦喊他:“陆铭凡!”
回头时,她正站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他昨天换下的军大衣,上面还沾着点水泥灰。“这件大衣你忘了拿,夜里巡查阵地,穿上暖和。”她跑过来,把大衣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时,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却被他反手握住。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大衣披在肩上,然后松开手,慢慢走进指挥堡。
李若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才慢慢走回帐篷。她坐在药箱旁,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个不停。她知道,从刚才那个吻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明天的战斗会很残酷,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她也甘之如饴。
指挥堡里,陆铭凡站在布防图前,手里攥着军大衣的衣角——上面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他看着图上标注的日军进攻路线,心里突然多了一份执念:他必须活着,不仅为了弟兄们,为了南京的百姓,更为了帐篷里那个等着他的人。
“报告团长!师部来电,说明天一早,日军第6师团的主力就会进攻雨花台,让我们做好准备!”通讯兵刘成跑进来报告。
陆铭凡收起思绪,接过电报,目光变得锐利:“通知各营连长,十分钟后到指挥堡开会!”
刘成应声离开,指挥堡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门口,掀开布帘,望向卫生队帐篷的方向——那里的油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他握紧拳头,心里默念:雨花台,一定要守住;若曦,一定要带她活着出去。
夜色更深了,阵地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只有卫生队帐篷里的油灯和指挥堡里的马灯还亮着,像两座小小的灯塔,在烽火连天的雨花台上,彼此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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