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秋,长安城未因丰收在即而显欢腾,反被一层深重的阴翳笼罩。皇帝李渊自平阳公主薨逝,又经齐王元吉作乱弑父未遂之惊变,心力交瘁,竟一病不起。初时尚能勉强视事,待到落叶纷飞之际,已是沉疴难起,缠绵于甘露殿病榻之上,形销骨立,昔日开国帝王的雄武之气,尽被病魔侵蚀,只余一双深陷的眼眸,仍偶尔闪过一丝对世事的眷恋与洞彻。
太医令数番诊脉,终是摇头叹息,私下禀报太子:“陛下五内俱损,忧思过甚,精元耗竭,非药石所能挽回……臣等已竭尽全力,实乃回天乏术。”李世民闻此,如遭雷击,强忍悲恸,日夜侍奉榻前,亲尝汤药,衣不解带。
这一夜,秋风呜咽,宫灯昏黄。李渊气息微弱,似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见李世民伏在榻边,面容憔悴,他枯槁的手微微动了动。李世民即刻惊醒,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父亲,您醒了?”
李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示意屏退左右,只留世民一人在侧。他喘息片刻,积攒起些许气力,声音虽如游丝,却字字清晰:“二郎……过来些,为父……有话对你说。”
一阵剧烈的咳嗽传来,李世民连忙为其抚背,内侍奉上参汤,却被李渊微微摆手拒绝。他缓过气来,眼神中透出深切的悲凉与自责:“朕这一生……纵横捭阖,扫灭群雄,自以为……功业彪炳。可到头来……回望身后,却觉……失败至极。尤其是……对你们这些孩子……”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建成……元吉……还有我那苦命的秀宁……朕,没能教好他们啊!”两行浊泪自他眼角滑落,浸入枕巾,“为人父者,竟教出……元吉这般……欲要弑父杀兄的孽障……朕……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他们死去的娘亲……”
“父亲,莫要如此说!是儿臣等不孝……”李世民泣不成声。
“不……”李渊艰难地摇头,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儿子的手,“你……很好。朕如今……躺在病榻之上,回想前尘,方看得分明。你文韬武略,胸怀天下,更能……容人、用人。这江山交予你,朕……放心。”他喘息着,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肯定,“只是二郎……你要以朕为鉴。帝王家事,亦是国事。对高明、青雀他们……莫要只重功课权谋,更要教其明理、重情、知仁……莫要等到……兄弟阋墙,骨肉相残……铸成大错时,方知……悔之晚矣……那滋味……锥心刺骨……”
李世民心中大恸,急忙劝慰。
李渊无力地摇头,打断他:“莫要宽慰我了……建成性子急躁,缺乏容人之量;元吉……元吉更是丧心病狂,竟能生出弑父杀兄之心……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若非你……果断处置,秀宁舍命相护,这大唐江山,恐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的悔恨与痛楚都咳出来,“是朕……教子无方,疏于管教,只知给予权位,未能正其心性……才酿成今日苦果……朕……悔之晚矣……”
他紧紧攥住世民的手,那双曾经执掌乾坤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厉害:“二郎,为父将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托付于你了……你要记住,皇帝之位,不仅是至高权柄,更是千钧重担。往后……你要善待百姓,任用贤能,虚怀纳谏……更要……更要管教好你的子女,莫要……莫要步为父后尘……骨肉相残,乃世间至痛……至痛啊!”言至此处,李渊已是泣不成声,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身后之家、国最深沉也最无力的牵挂。
李世民泪如雨下,跪在榻前,重重叩首:“儿臣……谨记父亲教诲!必当勤政爱民,善待兄弟子侄,绝不让玄武门之变重演!定使我大唐国祚永延,百姓安乐!父亲……父亲放心!”
李渊听着儿子铿锵的誓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欣慰的笑容。他喘息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想穿透这宫墙,再看一眼他亲手打下的锦绣河山:“可惜啊……天不假年……朕……本想看你开创一个远超武德的盛世……看你做到朕未能做到的事……如今,只能靠你自己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壮志未酬的遗憾与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世民……你做得很好,比朕……强……大唐交给你,朕……放心……真的……放心了……”
这发自内心的肯定,让李世民浑身一震,多年来的压抑、委屈、乃至玄武门之变后的心理重负,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然与慰藉,他伏在父亲手边,痛哭失声。
歇了半晌,李渊气息愈发微弱,却强撑着又道:“传……传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个霍焌……来。”
内侍急忙出殿宣召。片刻,房、杜、霍三人疾步而入,见此情景,皆伏地叩首,心中沉痛万分。
李渊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身上,对三人嘱托道:“玄龄善谋,克明能断,子邃……颇具奇才,尔等……皆乃国之栋梁……日后,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开创……太平盛世……莫负……朕望,莫负……天下苍生……”
三人皆涕泪交流,叩首不止:“臣等必竭股肱之力,效忠陛下,死而后已!”
李渊似了却了最后心愿,目光渐渐涣散,重新落回李世民脸上,充满了慈父的不舍与担忧,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道:“吾儿……保重……大唐……交给你了……”语声渐杳,那紧握着世民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垂下去。那双曾览尽风云、见证了一个朝代兴起的眼睛,缓缓闭上,唯有眼角那一滴未干的泪痕,昭示着这位开国帝王临终前的复杂心绪——有无尽遗憾,有深沉悔恨,有对江山社稷的牵挂,更有对继承者那份最终得以释然的肯定与……不舍。
甘露殿内,顿时悲声大作。
武德九年,李渊驾崩。一个时代就此落幕,而另一个更为辉煌的时代,正伴随着新皇的泪水与誓言,以及三位辅政大臣沉痛而坚定的目光,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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