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匪患肃清的消息,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终究打破了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沉寂。然而,霍焌独立于县衙斑驳的廊下,望着庭院中枯寂的老槐,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匪徒可凭雷霆手段清除,但这满目疮痍的大地、嗷嗷待哺的黎民,以及那史册上记载即将席卷而来的蝗旱大灾,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他纵有千般计策,终是独木难支。
“需得寻些帮手,信得过,且有胆魄的帮手。”霍焌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几个年轻而鲜活的面孔。他转身回房,于灯下奋笔疾书,数封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信函很快写成。封泥盖印后,唤来心腹,沉声叮嘱:“速送长安,亲自交到柴令武、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道、长孙冲几位小郎君手中。”
数日后,泾阳县衙迎来了几位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的年轻访客。程处默嗓门最大,人未至声先到:“霍家叔叔!俺老程来了!有啥好耍子事?”尉迟宝琳、秦怀道紧随其后,皆是满脸跃跃欲试。长孙冲则稳重些,拱手行礼,目光中带着探询。
最后进来的,是拄着一根硬木手杖的柴令武。他身形依旧挺拔,但右腿落地时明显带着迟滞与小心,脸色也有些苍白。玄武门那夜,他为了尽快传递消息,情急之下纵身跃下宫墙,右腿胫骨断裂,虽经救治,却终究落下了残疾,莫说纵马驰骋,便是长途行走也颇为吃力。这对于出身将门、自幼习武的他而言,无疑是锥心之痛。霍焌的小妹霍幺妹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霍焌迎上前,目光在柴令武腿上一扫而过,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拍了拍他的左肩,语气如常:“都来了,好!进屋说话。”
众人落座,霍焌也不寒暄,直接摊开泾阳舆图,将此地困境、匪患虽清而民生愈艰的现状,以及那迫在眉睫的蝗旱预警,一一道来。他最后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故此,霍某请诸位贤侄前来,非为游猎嬉戏,实欲在此穷困之地,做一番安民兴业、对抗天灾的事业。此事艰难,远胜沙场搏杀,不知诸位可敢与我同行?”
程处默第一个跳起来:“有啥不敢!霍叔叔您指哪,俺们打哪!总比在长安听那些老头子絮叨强!”
尉迟宝琳与秦怀道也纷纷附和,少年人的热血最易点燃。
长孙冲沉吟道:“霍世叔所谋甚大,需得周密计划,尤其钱粮调度,需得精准。”
霍焌点头:“冲儿所言极是。这正是我要倚重你之处。”他随即看向一直沉默的柴令武,“令武,你呢?”
柴令武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丝苦涩:“霍世叔,非是侄儿推脱。只是……我这残躯,骑不得马,拉不开弓,怕是……只能成为累赘。”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曾几何时,他也梦想如母亲平阳公主那般,跃马扬鞭,助舅舅开创不世功业,可如今,这残腿却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连寻常武职都无法胜任,空有满腔抱负,却似困于浅滩的蛟龙。
霍幺妹在一旁忍不住轻声道:“令武哥哥,我哥哥要做的,又不是上阵厮杀!是修水利,建工坊,让百姓有饭吃,这难道就不是大丈夫的事业吗?”
霍焌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正色对柴令武道:“幺妹说得不错。令武,你母亲平阳公主,当年于乱世中振臂一呼,聚拢义军,辅佐高祖皇帝定鼎关中,靠的岂止是武勇?更是这统筹谋划、安定后方的大局观与魄力!你身为她的儿子,骨子里流淌着她的血,岂可因一时伤痛便忘了这份传承?”
他站起身,走到柴令武面前,声音沉浑有力:“我欲成立‘泾阳建设公司’,专司全县水利、道路、工坊、房舍等一应建造事宜。此事千头万绪,需协调人力、调度物资、管理钱粮,更需有威望、能服众者坐镇指挥。你出身尊贵,见识不凡,性情沉稳,正是不二人选!这,便是你的新战场!比你跃马扬威,丝毫不逊!”
“泾阳建设……公司?”柴令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渐渐亮起光芒。霍焌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头的坚冰。母亲的英姿仿佛在眼前重现,那份不甘与落寞,渐渐被一种新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拐杖艰难却坚定地站起,肃然拱手:“世叔!令武……愿担此任!必竭尽全力,不负厚望!”
霍幺妹见他重燃斗志,喜形于色。
“好!”霍焌抚掌,随即分派任务,“处默、宝琳、怀道,你三人带人,按我给的方子,寻找石灰石、粘土,搭建窑炉,我们要试制一种名为‘水泥’的新材料!此物若能成,坚如磐石,乃建设之根基!”
“水泥?”三人好奇,但毫不犹豫领命,“包在俺们身上!”
“冲儿,你心思缜密,精于筹算,建设公司的钱粮账目,由你总管,务必清晰,当好令武的管家!”
长孙冲从容应下:“世叔放心。”
分工既定,泾阳这片沉寂的土地顿时注入了活力。柴令武以“总裁”之名,拄着拐杖,奔走于县衙与工地之间,招募流民,规划场地,调度物资。他虽行动不便,但指令清晰,处事公允,隐隐有其母当年号令千军的风范,很快便将纷乱的事务理出了头绪。霍幺妹主动帮他整理文书,传递消息,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两人并肩而行,柴令武眉宇间的阴郁一日日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被信赖的充实与坚定。
城郊河滩,程处默等人则带着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寻矿、采石、建窑、煅烧……过程绝非坦途。窑火时旺时熄,出的料不是夹生便是过火,凝成的块状物一捏即碎。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黑灰沾满了少年郎们原本光鲜的衣袍,但他们毫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霍焌也时常亲临,与他们一同琢磨火候、调整配比。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当又一窑新料出炉,研磨、混合、凝固……数日后,程处默抡起铁锤,大喝一声砸下!
“嘭!”一声闷响,灰扑扑的试块只崩落一角,主体岿然不动!
短暂的寂静后,河滩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霍世叔!我们成了!”程处默、尉迟宝琳激动得差点将霍焌抛起来。
霍焌抚摸着那坚硬的水泥块,长舒一口气,眼中难掩激动。此物一成,抵御天灾、建设家园便有了最坚实的利器!
与此同时,“泾阳建设公司”的牌匾,在噼啪的爆竹声中,正式挂起。以工代赈的流民队伍手持新制的工具,在柴令武的指挥下,开始了第一条基于水泥加固的水渠修复工程。
霍焌远眺着这片开始复苏的土地,心中豪情涌动。天灾虽厉,人心可聚。这泾阳试点,终于在这群年轻人的热血与汗水浇灌下,扎下了对抗命运的第一条深根。欲知这新生的力量将如何改天换地,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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