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长安城内的勋贵子弟们,无论情愿与否,皆被家中长辈打包塞上了前往泾阳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抵达泾阳县衙时,正是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霍焌领着柴令武、程处默等“元老”在衙前迎接,看着这群或好奇张望、或一脸不忿、或睡眼惺忪的少年郎,心中不由苦笑,这简直是一支“少爷观光团”。
他目光扫过人群,正待开口说些勉励之言,却猛地定格在队伍末尾一个略显瘦小、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身上。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隐约可见李世民的轮廓,尤其那眼神,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与紧张。
李承乾!
霍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瞬间万马奔腾:“陛下啊陛下!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把这未来的国之储君,就这么混在一群愣头青里送过来?磕了碰了,伤了病了,或是受了什么委屈,我霍焌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先将众子弟安排至临时腾出的营房安置。待到众人稍事安顿,霍焌便以训话为名,将所有人召集到县衙后院空地上。他特意走在最后,待众人站定,他才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郑重:“殿……”
他刚吐出一个字,李承乾却抢先一步,微微躬身,声音虽稚嫩却清晰:“学生李高明,奉父母之命,前来泾阳学习历练,一切听从霍先生安排,绝无特殊。”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诚,“临行前,母亲……特意叮嘱,此行为体察民情,知晓稼穑之艰,若得特殊照顾,便失了本意。先生只当高明是寻常学子即可,若有行差踏错,该罚则罚,该打则打,高明绝无怨言。”
霍焌闻言,心中一震。他自然知道李承乾口中的“母亲”便是长孙皇后。这位历史上以贤德着称的皇后,竟有如此胸襟与远见,甘愿让爱子隐去身份,亲尝民间之苦!这份高义,让霍焌不由得肃然起敬。他原本的担忧与抵触,瞬间化为了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钦佩。
“好!”霍焌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李承乾尚且单薄的肩膀,转身面向众人。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有好奇,有不屑,有茫然。霍焌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开门见山:
“诸位!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是被家里硬塞来的,有人是觉得长安无聊来找乐子的,也有人……是真心想来看看这泾阳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目光如电,扫过程处默、尉迟宝琳等“老面孔”,又掠过李德骞、李崇义等新来的,“不管你们为何而来,既然到了这里,就得守我泾阳的规矩,干我泾阳的活!”
底下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有几个明显养尊处优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霍焌不理会,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凌厉与挑衅:“在长安,你们是国公之子,是郡王府的郎君,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可在这里,你们算什么?你们父辈的功劳,是他们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能拉开三石弓,还是能舞动八十斤的马槊?”
这话如同尖刺,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连程处默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回答我!”霍焌猛地提高音量,“你们是想一辈子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做个靠着祖宗余荫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让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瞧,那就是某某家的废物’?还是想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这泾阳干出一番事业,让长安城里的老爹们大吃一惊,让他们拍着大腿说‘嘿!老子英雄儿好汉!’?”
少年人的血气最易被点燃。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此起彼伏的吼声打破:
“当然是干事业!”
“谁要做废物!”
“让俺爹瞧瞧,俺不比他们差!”
连李承乾都跟着众人,小脸涨红,用力地喊出了声。
霍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有志气!那从现在起,就把你们国公府、王府的那套架子给我收起来!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泾阳建设公司的学徒,抗击天灾的预备役!”
他不再废话,开始分派任务,雷厉风行。
“程处默!”
“在!”
“你带李德骞、罗通等二十人,去一号蓄水池工地,今天务必完成东侧护坡的水泥抹面!工具自己领,流程找宝琳学!”
“得令!”
“尉迟宝琳!”
“在!”
“你带李崇义、单天常等十五人,去渭水支渠,负责巡查已建渠段,记录有无渗漏,学习闸口启闭操作!若有淤塞,立即组织人手清理!”
“明白!”
“秦怀道!长孙冲!”
“在!”
“你二人带剩下的人,包括李高明,”霍焌特意点了李承乾的化名,“去农具工坊和粮仓区!工坊那边,学习曲辕犁的组装和简单维修,下午跟着老师傅去田间示范操作!粮仓区,学习粮食入库、保管、防虫防潮的章程,参与今日的粮垛整理和巡查!”
任务分派完毕,霍焌大手一挥:“都动起来!别让我看到有人偷懒!柴令武会随时巡查各点,记录表现!干得好的,晚上加餐!偷奸耍滑的,别说加餐,晚饭都别想吃!”
少年们被这连珠炮似的指令和奖惩措施弄得有些发懵,但看着程处默、尉迟宝琳这些“前辈”已经熟门熟路地招呼人手,领取工具,也只好压下心中的嘀咕,乱哄哄地跟着各自的队长出发了。
李承乾被分在秦怀道这一组,他学着旁人的样子,领到了一套粗布工服和一双磨得有些粗糙的布手套。换上衣服,那锦衣华服带来的隔阂感似乎瞬间消失了大半。他跟着队伍走向农具工坊,耳边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木工刨削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一切,对于深居东宫的他来说,都是如此陌生而又真实。
霍焌站在原处,看着那群鲜衣怒马少年郎,此刻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衫,扛着锄头、铁锹,或推着小车,分散融入泾阳这片沸腾的土地。他知道,真正的磨砺才刚刚开始。而那位隐藏身份的太子,将在这最真实的民间烟火里,亲身体会到何为“民生多艰”,何为“粒粒皆辛苦”。这对于他,对于大唐的未来,或许比修建十条水渠更为重要。欲知这群长安少年将在劳动中经历何等蜕变,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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