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卢承宗得了长安族中密信,心头如同压了块大石。他本性憨直,不擅作伪,更不喜这等拐弯抹角、暗藏机锋之事。但族命难违,他踌躇半晌,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县衙而去寻霍焌。
时值午后,霍焌刚与马周议定第三期《贞观民报》的最终版面,正独坐书房,品茗休息。他心中明镜一般,深知《贞观民报》与《三国演义》的横空出世,必然触动某些势力的根本利益,算算时日,那长安城里的反应,也该传到泾阳了。因此,当门房通报卢承宗来访时,他嘴角不由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承宗来了?快请进。”霍焌放下茶盏,笑容和煦,仿佛全然不知对方来意。
卢承宗迈步进来,那高大壮实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他行了礼,讷讷地在一旁坐下,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霍焌。
“霍……霍侯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霍焌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给他也斟了一杯茶,推过去,温和道:“承宗今日怎有空过来?可是‘云裳阁’又出了什么新式样,或是‘人民饭店’的菜品需要改进?”
“啊?不是不是!”卢承宗连忙摆手,“饭店……饭店新添了一道葱烧鹿筋,味道尚可。呃……今日天气,倒是不错。”他憋了半天,竟冒出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来,自己都觉得尴尬,黑脸微微泛红。
霍焌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他微微一笑,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承宗啊,你我既是朋友,在此泾阳,亦是并肩做事的伙伴。有何难处,但讲无妨,可是家中长辈,对我这《贞观民报》,有些看法?”
卢承宗猛地抬头,见霍焌目光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顿时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加窘迫。他搓着手,支支吾吾道:“侯爷明鉴……确是……确是家中老头子……看了报纸,觉得……觉得此物流传过广,恐……恐于民心不稳,非圣贤正道……故而,想让在下……劝劝侯爷,是否……是否就此停办为好?”
他总算将族中的意思囫囵表达了出来,虽未尽其详,但核心意思已然明了。说完,他便眼巴巴地看着霍焌,心中忐忑,既怕霍焌生气,又觉此事难以启齿。
霍焌听罢,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冷笑。果然如此!“于民心不稳”、“非圣贤正道”,好大的帽子!无非是触动了你们知识垄断的根基罢了。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原来如此。”霍焌轻叹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瞒承宗,办此报纸,也非霍某本意啊。”
“啊?”卢承宗一愣。
霍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此乃陛下之意!陛下高瞻远瞩,欲以此物沟通上下,使民间疾苦能上达天听,亦使朝廷德政能广布四方。霍某忝为县令,不过是奉旨行事,勉力为之罢了。”他巧妙地将一切推给了远在长安的李世民,这既是挡箭牌,也是实情的一部分,毕竟他确实得到了皇帝的默许甚至支持。
卢承宗听得瞪大了眼睛,他这铁憨憨的脑子哪里转得过弯来,只觉得霍侯爷说得在理——既然是陛下让办的,那自然是有道理的!族中长辈的担忧,莫非是多虑了?或者,是不了解陛下的深意?
霍焌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趁热打铁,脸上露出诚恳之色:“不过,卢家主乃当世大儒,学问德行,霍某一向敬佩。他老人家既觉此报有不妥之处,必有深意。霍某亦是读书人出身,岂敢不尊长者之训?”
卢承宗闻言,顿时觉得霍世叔通情达理,心中好感更增,连忙道:“侯爷言重了,家父也只是……只是有些担忧。”
霍焌一拍大腿,显得极为爽快:“这有何难!承宗你既亲自前来,这个面子,霍某岂能不给?这报纸,不办也罢!”
卢承宗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正要道谢,却听霍焌话锋一转:
“只是……”霍焌面露难色,“这第三期报纸,已然排版完成,工匠日夜赶工,眼看后日就要付印发行。若是此刻骤然叫停,前功尽弃不说,已支付的人工物料费用亦是损失,更难以向……向陛下交代。不若这样,且容霍某将这第三期发行完毕,也算有始有终,给各方一个交代。之后,便依卢家主之意,就此停办,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卢家天大的面子,又提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最后请求”。在卢承宗看来,多发行一期与少发行一期并无本质区别,既然霍世叔已经答应停办,那便是大功告成!区区一期报纸,还能翻了天不成?
“使得!使得!”卢承宗忙不迭地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轻松和喜悦,“侯爷考虑周全,小子这就修书回家,禀明此事!定会言明侯爷的难处与通融!”
“有劳承宗了。”霍焌笑着拱手,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一期?足够了!只要第三期顺利发出,尤其是《三国演义》第三回那更加扣人心弦的剧情散播出去,届时民意沸腾,舆论已成,就算世家想要强行压制,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了。他这是以退为进,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卢承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县衙,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径直去找郑姝,一见面便忍不住显摆起来:“姝妹,事情办成了!霍侯爷已然答应,发行完第三期,便停办报纸!”
郑姝正在核对“云裳阁”的布料账目,闻言秀眉微蹙,放下手中的算盘,疑惑道:“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未曾多言其他?”
卢承宗挺起胸膛,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霍侯爷说了,他亦是读书人,我父亲发话,他焉敢不听?还说这是陛下之意,他本也是勉为其难。我看呐,定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霍侯爷才这么好说话!”他自动忽略了霍焌那“发行完第三期”的前提,或者说,在他单纯的想法里,这根本不算什么条件。
郑姝看着他洋洋自得的样子,心中疑虑更深。她与霍焌接触更多,深知此人看似随和,实则心思深沉,手段层出不穷,其推行新政之志极为坚定。如此轻易便放弃这看似他极为重视的《贞观民报》,实在不符合其性格。但看卢承宗言之凿凿,又不似作伪。
“他只说发行完第三期便停办?未曾提及后续?”郑姝追问道。
“是啊!”卢承宗点头,“发行完就不办了!姝妹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郑姝沉吟不语,直觉告诉她此事没那么简单,但一时也抓不住关窍。或许,霍焌是真的迫于压力,选择退让?又或者,他另有打算?
卢承宗却不管那么多,当即兴冲冲地回到住处,铺纸研墨,给长安家中修书。在信中,他自是大大渲染了一番自己如何凭借与霍县令的良好关系,如何陈明利害,最终说服霍县令“深明大义”,同意在发行完下一期报纸后,便遵从卢家之意,停办此报。字里行间,不免带上几分“不辱使命”的沾沾自喜。
这封报“喜”的信,很快便被快马送向了长安。而泾阳县衙内,霍焌看着马周,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宾王,第三期报纸,尤其是《三国演义》第三回,务必精益求精,要写得比前两回更加精彩,更加引人入胜!”
“明府放心,马周省得。”马周虽不知霍焌与卢承宗具体谈了什么,但见其神色,便知必有后手,当下心领神会,更加用心投入到编辑工作中去。
一场看似以世家“胜利”告终的交锋,实则暗流涌动。那即将发行的第三期《贞观民报》,仿佛一颗注定要掀起更大波澜的石子,已被霍焌握在手中,即将投入大唐这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湖面。
欲知那第三期报纸将引发何等变数,世家接到卢承宗书信后又将如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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