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死寂无声。
霍焌那番描绘着金山银海、通往无尽财富的海贸蓝图,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却在几位世家家主的心中被层层叠叠的疑虑与恐惧迅速抚平。
卢靖低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心中念头飞转:“海路?数十倍之利?听起来确实诱人……可这霍焌,前有报纸动摇舆论,后有税改直指钱囊,哪一次不是说得冠冕堂皇,最终却让我等利益受损?此次焉知不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诱使我等投入巨资于那风波险恶、毫无把握的海上,届时船毁人亡,或是被他以其他名目钳制,我世家积累千年的财富,岂非尽数付诸东流?”
崔琰狭长的眼中精光闪烁,想的却是另一层:“即便霍焌所言利润为真,然海贸之利,终究是商贾末技,非我世家立身之本。我辈根基在于土地、在于经学、在于朝堂影响力。若倾力于商事,尤其是此等风险莫测之事,岂非本末倒置,自贬身份?况且,利益如此巨大,朝廷岂会坐视?届时分一杯羹是轻,若以此为柄,进一步削弱我世家,又当如何?”
郑元寿更是直接,他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霍县令好大的口气!数十倍之利?空口无凭,叫我等如何信你?大海茫茫,风涛难测,古籍所载,多少船队一去不返,血本无归!我郑家这点家业,可经不起这般折腾!莫不是霍县令又缺钱修路建港,想了个新法子来让我等‘慷慨解囊’?”
王璟虽未直言,但那微微摇头的动作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也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霍焌看着他们或沉默、或质疑、或直接拒绝的反应,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面对如此清晰可见的巨额利润,面对一条能够摆脱土地依赖、引领家族走向全新辉煌的道路,这些执掌千年世家的聪明人,至少会表现出一些兴趣,一些探讨的意愿。
他深吸一口气,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语气带着罕见的诚恳:“诸位!霍某深知前番种种,令诸位心存芥蒂。然此次不同!海贸之利,绝非虚言!此乃打破格局,开创未来之机!若我等联手,整合资源,建造巨舰,招募船员,探索航路,不仅财富唾手可得,更能将大唐声威远播万里!诸位之家族,亦将借此完成蜕变,成为真正引领时代的巨擘!何必固守田垄旧铺,与民争那蝇头小利,徒惹骂名?”
他这番话,几乎是剖白心迹,甚至隐晦地点出了世家目前面临的舆论困境和潜在的危机。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史书上那惨烈的一幕——唐末乱世,冲天大将军黄巢挥兵入长安,对盘踞数百年的门阀世家举起了屠刀,按着族谱,挨家挨户,进行那血腥的“阎王点卯”!多少千年华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力推改革,引导世家转型,未尝没有想凭借一己之力,扭转那似乎注定的历史悲剧的念头。
然而,他的一片苦心,在卢靖等人听来,却更像是危言耸听和别有用心的蛊惑。
卢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拱了拱手,语气疏离而坚定:“霍县令雄心壮志,老夫佩服。然,海路凶险,非比寻常。我卢家根基浅薄,实不敢行此险着。此事,恕难从命。”
“我崔家亦是此意。”
“郑家高攀不起。”
“王家……还需从长计议。”
拒绝,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霍焌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既得利益和千年惯性所禁锢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痛心疾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百年后,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降临,而这些如今高高在上、自以为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难道……难道那场巨变,终究是无法避免的吗?自己穿越而来,费尽心机,试图撬动这时代的轨迹,到头来,却连最应该抓住生机的人都无法说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所有的热情与期待都已冷却。
“既如此……”霍焌的声音变得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是霍某冒昧,打扰诸位雅兴了。今日之宴,就此作罢。诸位请自便。”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家主一眼,径直走向窗边,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那片他一手缔造、却似乎终究无法改变其核心轨迹的泾阳新城。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卢靖等人见状,也知道再无停留的必要,彼此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纷纷起身,客气而疏离地告辞离去。雅间内,转眼便只剩下霍焌与一直沉默作陪的马周。
马周走到霍焌身后,低声道:“明府,他们……”
霍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不必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选择了他们的路……只可惜,那条路的尽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一个即将不可避免走向衰朽的阶层的怜悯,以及对那看似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历史宿命的无奈。
经此一宴,霍焌彻底放弃了引导世家转型的幻想。他知道,未来的路,只能靠自己,以及那些愿意追随他、敢于拥抱新时代的人,去蹚出一条血路了。
欲知霍焌将如何独自面对海贸大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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