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别墅的书房,很小。
小到我一伸胳膊,就能摸到两边的墙。
我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就摆在一张快散架的书桌上,屏幕上反射出我那张憔悴得不像人样的脸。
我又在写小说了。
这是我欠文曲星的第二本。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听着格外刺耳。
“哒。”
“哒。”
“哒。”
不像是在打字。
倒像是我在用自己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自己的棺材板。
第一本书,我写的是怎么把一个亿变成一场空。
写的是灯红酒绿,是纸醉金迷,是人性在金钱面前的丑态百出。
那时候我以为我懂了。
我以为我尝遍了人间的苦。
现在我才知道,那时候的苦,是浮在面上的油花,看着腻人,一撇就开。
这回的苦,是沉在碗底的药渣子,又黑又硬,躲不开,咽不下去,只能生生地往下灌。
我写的,是我怎么盖房子的。
我把庞四海那张油腻的脸,又从记忆的垃圾堆里翻了出来。
我写下我在酒桌上,怎么学着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我写下我怎么把一杯杯滚烫的白酒,当成通往成功的圣水,灌进我那早就不堪重负的胃里。
我写下我每一次在KtV的厕所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时,镜子里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我写下张科长那句轻飘飘的“研究研究”。
我写下那套紫砂茶具,是怎么从我手里,递到他那只戴着金表的手上。
我写下工地开工那天,我心里的万丈豪情。
我以为我是在盖楼。
我是在给自己立一座碑。
结果,我是在给自己挖一个坑。
我写王老蔫那帮工头,他们眼里闪烁的,不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钢筋水泥的回扣,最原始的贪婪。
我写下我亲手下令,砸掉那面不合格的承重墙时,心里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悲壮。
我以为我守住了良心。
可我守住的良心,在那些只认钱的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它反而成了别人嘴里,“豆腐渣工程”的最有力证据。
我发现,当老板,比当网约车司机难多了。
开网约车,你面对的是路,是导航,最多是几个难缠的乘客。
你的世界,就在那几平米的车厢里,简单,纯粹。
可当了老板,你面对的,是人心。
人心这玩意儿,比他妈最复杂的立交桥还绕。
你不知道哪个路口是死胡同,不知道哪条道下面埋着雷。
你得算计,你得提防,你得把自己的心,练得比你盖的楼板还硬。
可我的心,是肉长的。
它硬不起来。
所以,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停下打字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隔着薄薄的墙壁,我能听见我儿子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很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每哭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医生的话,又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
“请问,你爱人怀孕期间,你是不是经常在她身边吸烟?”
我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小雅那张苍白的脸。
她挺着大肚子,坐在我那辆破猛禽的副驾上,车里烟雾缭绕,我一根接一根地抽,她只是默默地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紧。
她没说过一句“你别抽了”。
她只是陪着我。
陪着我烦躁,陪着我焦虑,陪着我,亲手把毒药喂给了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文曲星让我领悟的,那些钱买不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钱,能买来一栋别墅,但买不来一个家。
钱,能让我请客吃饭,一掷千金,但买不来别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钱,能让我把公司注册成一个亿,但买不来我那点可怜的,管理公司的智商和情商。
钱,能让我砸掉一堵墙,让我短暂地自我感动,以为自己守住了良心。
可它买不回来一个健康的儿子。
它买不回来小雅在我身边,默默吸着二手烟时,我那被狗吃了的良心。
它更买不来后悔药。
我欠小雅的,欠我儿子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电脑里。
这不再是一本小说。
这是我的第二份忏悔录。
字里行间,不再是苦涩和无奈。
是血。
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心剖开,流出来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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