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那个吃人的大磨盘里滚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的甘蔗渣,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虚脱。
那俩油耗子的刀光,还有那个西装男鄙夷的眼神,在我脑子里来回地放。
一个要我的命,一个要我的脸。
我他妈的,两样都得死死攥在手里。
车开出上海地界,我才敢大口喘气,感觉肺里那股子按秒计费的空气,终于换成了不要钱的。
手机App上跳出个新单子。
从上海一个高科技园区,拉一箱箱贴着各种外文标签的电子产品,去杭州。
杭州。
我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立马就蹦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老话。
从战场到天堂,这跨度有点大,我怕我这凡胎肉体,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结果,我还是想简单了。
天堂,也有天堂的规矩。
刚到杭州地界,一个硕大的蓝色指示牌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外地牌照货车,早7点至晚20点,禁止驶入绕城高速以内区域。”
我看了看手表,早上六点五十。
得,天堂的大门,准时对我关上了。
我只能把“老伙计”开进一个专门给大车歇脚的停车场,那地方比我老家一个镇子都大,密密麻麻停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钢铁巨兽。
熄了火,拉上手刹,我往座椅上一靠,感觉自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眼巴巴地瞅着笼子外面的花花世界。
这一等,就是十三个小时。
晚上八点,我才像个得到特赦的囚犯,开着车,小心翼翼地汇入杭州的夜色。
卸货的地方在滨江,一个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大楼的地方。
一切顺利,运费到手。
我把车停回那个巨大的停车场,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但心里,有个小火苗在蹿。
来都来了,不去西湖瞅一眼,那跟到了北京没看天安门有啥区别?
我换了身干净的t恤,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空调开得足,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杭州给我的感觉,跟之前的城市都不一样。
它很新,但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
最让我开眼的是,我看到一座人行天桥旁边,居然他妈的安了部直上直下的电梯。
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进去,跟坐办公室一样,就上了天桥。
我心里骂了一句:“操,这地方的人,连爬个楼梯都嫌累了?”
下了车,跟着人流走,没多远,一股子潮湿的水汽就扑面而来。
西湖到了。
可我眼前的景象,跟我脑子里那幅水墨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哪有什么“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他妈分明是个巨大的露天菜市场。
人,到处都是人。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湖边的长椅上,坐满了走累了的大爷大妈。
湖边的路上,挤满了举着自拍杆的男男女女。
导游手里的小旗子,像一堆堆坟头上的幡,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我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感觉自己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参加一场没有尽头的庙会。
我好不容易挤到湖边,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湖水。
结果,还没等我看出个所以然,旁边一对小情侣就吵了起来。
女的嫌男的拍照没把她腿拍长。
男的嫌女的p图p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俩人就为了一个拍照角度,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差点溅我一脸。
我赶紧躲开。
不远处,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导游,正拿着个扩音喇叭,面无表情地背诵着导游词。
“各位游客请看,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着名的三潭印月,传说……”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复读机在循环播放。
他身后的游客,也没几个在听,都在忙着拍照,发朋友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名满天下的西湖,其实也挺孤独的。
它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世人,可世人只关心自己在这风景里,好不好看。
我沿着湖边走了半天,越走心里越憋屈。
这湖水,绿得有点假,像倒了半瓶绿墨水。
这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一点都不爽利。
我突然觉得,这西湖水,还不如我驾驶室里那瓶一块钱一瓶的冰红茶解渴。
至少,那玩意儿喝下去,是实实在在的凉快。
我不想走了。
我在一个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这片热闹又空洞的景象,心里那股子邪火又开始往上冒。
我这趟出来,是为了啥?
为了活命,为了挣钱,为了看这狗屁的风景?
我掏出手机,想给小雅她们打个视频,让她们也看看这“天堂”是啥样。
可我举起手机,对着这乱糟糟的人群,又放下了。
让她们看啥?
看这对吵架的小情侣?
还是看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导游?
我叹了口气,在路边摊买了个烤肠,三口两口塞进嘴里,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真正的风景,不在眼里,在心里。
我心里要是荒着,看啥都一个鸟样。
这地方,再美,再有名,也装不进我心里去。
还不如找个服务区,跟天南海北的司机吹牛逼,骂骂路况,聊聊哪个地方的妞儿带劲,来得实在。
回到停车场,已经是深夜了。
我钻进“老伙计”的驾驶室,关上车门,整个世界瞬间就安静了。
闻着驾驶室里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儿的气息,我心里居然感到了一阵踏实。
这儿,才是我的西湖。
我拿出笔记本,想记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下笔。
肚子饿了。
我想起白天在市区闲逛时,总想找个地方吃碗小笼包,结果转了半天,愣是没找着。
杭州怎么会没有小笼包?
这不科学。
第二天一早,我接了个去义乌的单。
装货的时候,我跟一个本地的装卸工聊天,就把这疑问说了出来。
那大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口杭州话,听着软,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硬邦邦的调子。
他听了我的话,乐了。
“小笼包?那是上海、无锡那边的东西,我们杭州不兴搞那个。”
“我们杭州人,吃东西讲究个清淡,实在。”
我好奇地问:“大哥,我听你这口音,跟电视里的吴侬软语不太一样啊?”
大哥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就炸了。
“我们这是杭州话!跟苏州、上海那边不一样的!他们浙江其他地方的人,都说我们杭州话听着有股子河南味儿!”
他一脸的愤愤不平,好像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突然就想起了昨天那个孤独的西湖。
这座城市,好像也有着自己的委屈和不甘。
它顶着“天堂”的名号,却好像总是在被别人定义。
它风景美如画,却被商业化搞得面目全非。
它的方言,在自己省里,都得不到认同。
它就像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所有人都夸她漂亮,却没人真正关心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帮着大哥把货装完。
回到车上,我拿出笔记本,在西湖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杭州,像个被捧得太高的明星。人人都爱她的皮囊,没人关心她的灵魂。她自己也累了,懒得解释,所以干脆不搞小笼包,所以天桥上要安电梯。她用这种方式,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倔强。”
【本章流水】:
收入:+4500.00元(上海-杭州运费)
支出:高速费、油费、停车费、公交车费4元、吃饭喝水及日常花销。共计:854.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 + 4500.00 - 854.00 = .0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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