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义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吃撑了的傻子。
胃里是那盒热乎的猪脚饭,脑子里,却被那个二十岁小老板娘的眼神,塞得满满当登。
我开着“老伙计”,沿着高速一路向南。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变了。
浙江那些密密麻麻的厂房和广告牌,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福建连绵不绝的青山。
那绿,不是东北那种傻大黑粗的绿,也不是江南那种精心修剪过的秀气。
福建的绿,带着一股子野性。
山不高,但一座挨着一座,像是大地的褶皱。墨绿色的树木蛮横地长满山坡,中间夹杂着几丛不知道名字的红花,偶尔露出一片黄土,像一块没愈合的伤疤。
空气也变了。
我摇下车窗,一股湿热的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混合味道,黏糊糊地糊了我一脸。
我这东北的肺,习惯了干冷,猛地吸进这么一口,差点没呛着。
从义乌到福州,七百多公里。
我一个人,守着方向盘,守着这移动的铁皮罐头,像是被世界流放的囚犯。
孤独这玩意儿,在路上,会被无限放大。
它有时候是服务区一碗十二块钱的泡面,有时候是收音机里突然插播的卖药广告,有时候,就是旁边车道“嗖”地一下超过去的一辆小轿车里,那一家三口的笑脸。
我把那盒小猪佩奇的饭盒洗干净了,放在副驾驶上。
我总觉得,那里面还残留着猪脚的香味,也残留着那个小老板娘带给我的,那种被现实“咣当”一下砸在脸上的疼。
我以前,白活了。
这六个字,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单曲循环。
到了福州,卸完货,拿到运费,我兜里又鼓了一点。
人啊,就是贱。
兜里一有钱,那点穷横的底气就又回来了。
我寻思,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见识见识福建最有名的东西。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个跨栏背心,露出的胳膊黑得发亮。
“师傅,拉我去个地方,吃最地道的佛跳墙。”我故意把“最地道”三个字咬得很重,好像我真是个懂行的老饕。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刚进城的棒槌没啥区别。
“小哥,外地来的吧?”
“嗯,东北的。”
“佛跳墙?”他拖长了音调,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你确定?”
“那必须的,钱都准备好了。”我拍了拍口袋,里面的几千块钱给了我虚假的自信。
他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车子灵活地在福州的老街里穿梭。
福州这城市,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榕树”。
到处都是那种巨大的榕树,盘根错节,气根像老头的胡须一样垂下来,遮天蔽日,把整个街道都笼罩在一种昏暗的、安逸的绿荫里。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店门口。
“就这儿,最正宗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司机指了指。
我下了车,走进店里,一股浓郁的、复杂的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唐装的老板娘迎了上来。
“老板娘,来一份佛跳墙。”我豪气干云地说道。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先生,我们这儿的佛跳墙分几种规格,您要哪种?”
“就最牛逼的那种。”
“好嘞,”她笑得更灿烂了,“我们这儿的极品佛跳墙,用的是最好的鲍鱼、海参、鱼翅……一份,三千八百八十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多少?”
“三千八百八十八。”老板娘又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不带一点磕巴。
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我兜里所有的预算钱加起来,也就刚够喝一碗汤。
喝完这碗汤,我他妈就得在福州要饭了。
我脸上那点豪气,瞬间就泄了,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我干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那啥……我……我突然想起来,我朋友不吃海鲜,我还是……还是先去问问他。”
说完,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出了那家店。
外面的出租车司机还没走,他靠在车门上,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怎么样,小哥,吃上了?”
我老脸一红,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操,一碗汤卖我小四千,抢钱呢?”我骂骂咧咧地上了车,想用愤怒来掩盖我的窘迫。
司机笑了:“这算啥,我们福建人,吃的不是汤,是面子。”
我没接话,心里那股劲儿彻底没了。
我让他把我拉到三坊七巷,又舍不得花钱买门票,就在外围溜达。
福州的下午,时间好像是凝固的。
就在那些老宅子的墙根下,就在那些巨大的榕树底下,我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几个老头,光着膀子,围着一张小石桌,打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牌,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福州话。
旁边,几个老太太坐在一排竹椅上,人手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空气里,是茉莉花茶的清香,和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
整个城市,好像都睡着了。
节奏慢得让人发指。
这跟我印象里那个“爱拼才会赢”的福建,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在义乌看到的,是把一分钟掰成两半花。
可在这儿,我看到的,是恨不得把一分钟拉长成一个小时,慢慢地熬。
我心里那股子火气,那股子焦虑,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特别可笑,特别不合时宜。
我找了个路边的茶摊,花十块钱要了一壶茶,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
旁边一桌,坐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本地司机,也在歇脚。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大哥,你们福州人,生活节奏都这么慢吗?”我问。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慢?那是你没看到我们快的时候。”
“哦?”
“我们福建人,特别是我们福州、莆田、泉州、厦门、漳州这片沿海的,骨子里都刻着一个‘拼’字。年轻的时候,哪个不是背着个包就出去闯了?去非洲,去南美,去欧洲,全世界都有我们的人。”
“那为啥我瞅着,这儿这么安逸呢?”
他笑了,指了指那些喝茶打牌的老人。
“你以为他们年轻时候是啥样的?可能比你现在还能折腾。我们福建人是敢拼,但拼完了,还是得回家喝这口茶。”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邃。
“小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钱是好东西,但它是挣不完的。可生活,是你自己的。你拼死拼活,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像他们一样,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喝口茶,打打牌,跟老伙计吹吹牛逼吗?”
“要是拼到最后,钱是有了,命没了,或者家没了,那你拼个什么劲儿?”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心上。
我愣住了。
是啊。
我他妈这么玩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还债?为了给孩子老婆更好的生活?
可如果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了,如果我死在路上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那碗我没吃到的佛跳墙,这时候,又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它好像不再是一道昂贵的菜了。
它成了一个念想。
一个提醒。
提醒我,我所有奋斗的终点,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而是这种可以随时停下来的,安逸的生活。
人不能总绷着。
该松的时候,得松。
跟那个司机大哥告别后,我回到了我的“老伙计”上。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高速上,形形色色的车牌从我身边掠过。
浙A,沪b,皖c,赣G……
我突然注意到了福建本地的车牌。
“闽A”。
一个“闽”字。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福建是“闽”,因为这里曾经是闽国的地盘。
山西是“晋”,因为那里是春秋时期的晋国。
山东是“鲁”,因为孔子是鲁国人。
我的家乡辽宁是“辽”,因为那里曾是大辽国的疆土。
我操。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
一个简简单单的车牌号背后,竟然藏着一个朝代,一段辉煌,一部几百上千年的历史。
我每天在这条叫高速公路上跑,看到的,以为只是冰冷的车牌代码。
可现在我明白了。
这哪是车牌。
这分明是一支支流动的军队,一个个行走的国家。
我们这些司机,开着车,拉着货,就像是历史的信使,把“晋”的煤,拉到“鲁”的地盘;把“闽”的茶,运到“辽”的故乡。
这条高速公路,就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
我们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说着不同的方言,吃着不同的饭菜,却在这条大河里汇集。
我们大中华五十六个民族,最终,不就是这样汇成了一家人的吗?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点个人的得失和委屈,突然就变得渺小了。
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礼铁祝。
我是这条历史长河里的一滴水。
渺小,但又是这洪流的一部分。
我回到车上,拿出我的笔记本。
我写道:
“福州的佛跳墙,我没吃着,闻着味儿就跑了。因为我现在的命,还配不上那碗汤。但那个本地司机大哥说得对,人不能光拼,还得会活。我今天没喝到那碗汤,但我觉得我饱了。这高速路上跑的,哪是车啊,是一部流动的中国史。我这趟,值了。”
【本章流水】:
收入:+4500.00元(义乌-福州运费)
支出:高速费、油费共计:1800.00元。吃饭喝茶打车:135元。
共计:193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4500.00-1935.00=.0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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