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2拐的最后一个弯里滚出来,我的解放J6像一头刚从屠宰场里逃出来的牛,浑身哆嗦,喘着粗气。
我也一样。
我把车停在怒江大桥前的路边,熄了火。
整个人,就那么瘫在座椅上,一动不想动。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拔凉拔凉地贴在肉上。
胳膊是酸的,手腕是麻的,踩刹车的右脚,脚脖子都在抽筋。
我不是把车开下来的。
我是把我自个儿,从鬼门关里,一寸一寸,给挪回来的。
我点了根烟,烟都叼不稳。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条盘在山崖上,丑陋又狰狞的路。
心里头,没有征服的快感,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一个念头。
活着,真他妈是个力气活。
在桥头缓了半个多小时,我才重新发动车子。
过了怒江,路况好了不少。
虽然还是在山里绕,但起码,路是正经路了,不是阎王爷他家后院的过山车。
海拔在慢慢爬升,空气里的氧气,又开始跟我玩捉迷藏。
脑袋里那股子熟悉的,被钳子夹着的闷痛感,卷土重来。
我开着车,精神有点恍惚。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72道拐,一会儿是那个修路老兵说的“72条命”,一会儿又是我闺女的脸。
这些玩意儿,在我脑子里搅和成了一锅粥。
我感觉我不是在开车。
我是在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被生活这个按钮,来回地涮。
不知道开了多久。
天,阴了下来。
开始飘起了雪籽。
不是雪花,是那种跟盐粒儿似的,硬邦邦的小冰晶,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没有情绪的颜色。
山是灰的,路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我心里,也跟着灰了。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灰色吞掉的时候,车子拐过一个山口。
我他妈的,把刹车踩死了。
我的解放J6,带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了路中间。
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那锅粥,瞬间,凝固了。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湖。
一片,你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安静的湖。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灰色的,荒凉的世界里。
湖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带着一点点奶白色的,深邃的,冰蓝色。
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大海的蓝。
它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不,应该说是带着一种极度寒冷的,固体的蓝。
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块巨大的,被精心打磨过的,完整的蓝宝石。
湖的对岸,是连绵的雪山。
山顶的积雪,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一种冷峻的,金属般的光泽。
雪山的倒影,完完整整地,印在那片冰蓝色的湖水里。
清晰得,让你分不清,哪个是山,哪个是影。
天上的雪籽,还在下。
密密麻麻地,落进湖里。
没有声音。
没有涟漪。
它们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被那片冰蓝色的,巨大的宁静,给吞噬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没了。
风声,没了。
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没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我感觉,我不是在看一幅风景。
我是在看一个停止了的,永恒的瞬间。
我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我怕我一动,哪怕只是喘一口气,眼前这片不真实的景象,就会像个肥皂泡一样,碎掉。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直到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我才回过神来。
我下了车。
一股子带着冰碴和湿气的冷风,灌进我的脖领子。
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一步一步地,走到湖边。
湖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被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
石头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湖水。
我的指尖,离水面还有几厘米的时候,我就停住了。
那股子从水里透出来的,刺骨的寒意,让我不敢再往前。
我感觉,我碰的不是水。
我碰的,是时间的尽头。
就在我跟个傻逼似的,对着湖水发呆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板,看傻了?”
我一回头。
湖边不远处,有个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小棚子。
棚子门口,一个穿着臃肿的藏袍,戴着一顶褪了色的牛仔帽,脸上两坨高原红像是用油漆刷上去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冲我乐。
他看着也就三十来岁,但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有口热乎的没?”
我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朝他走过去。
“酥油茶,甜茶,都有。二十一壶。”
他朝棚子里扬了扬下巴。
棚子里很小,很暗。
中间一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子浓重的,混杂着酥油和烟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了进去,在炉子边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
“来壶甜茶。”
那股子暖意,顺着我的裤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感觉我那被冻僵的骨头,开始慢慢解冻。
老板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茶。
那是一种奶茶的颜色,很香。
我喝了一口。
又甜,又烫。
一股子暖流,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坦。”
“我们这儿的茶,治高反。”
老板坐在我对面,也喝了一口他自己缸子里的茶。
“我看你这茶,治的是心病。”
我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
“你这司机,有意思。”
“你们这些从外头来的,看见这湖,都一个德行。”
“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媳妇儿说,这湖里头,住了个女妖精,专门勾你们这些男人的魂。”
我被他逗乐了。
“大兄弟,你这比喻,够硬核。”
“啥叫硬核?”
他一脸迷茫。
“就是……就是牛逼的意思。”
“哦。”
他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这湖,叫然乌湖。我们藏话里头,‘然乌’的意思,是‘堆满了尸体的湖’。”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啥玩意儿?”
“堆……堆尸体?”
“对啊。”
他一脸理所当然。
“很久以前,这湖对面的山,塌了。把河给堵住了。山上的村子,还有牛羊,全被埋了,也全被淹了。”
“这湖,就是那时候,拿人命和牲口的命,换来的。”
我看着窗外那片静美的,冰蓝色的湖。
我怎么也无法把它,和“堆满尸体”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所以啊。”
老板又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
“你们觉得这湖美,安静。”
“我们觉得这湖,阴。”
“这水底下,压着不知道多少东西呢。能不阴吗?”
“你们看的是风景。我们看的是我们老祖宗的坟。”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但这次,不是因为冷。
是一种,从心里头冒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你们……恨这湖吗?”
我问。
他摇了摇头。
“恨啥?”
“没这湖,哪有我们?”
“这湖把河堵了,水草就长得好了。牛羊就肥了。我们靠着牛羊,才活到今天。”
“我们这儿的人说,这湖,是拿命换来的福气。所以,你不能光看着它好看。你得敬着它。”
他指了-指炉子。
“你看我这茶,每天烧开第一壶,我都要出去,往湖里倒一点。”
“不是给神喝的。是给我那些,没名字的老祖宗喝的。”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端起茶杯,把剩下的甜茶,一口喝干。
那股子甜味,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里面,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
是历史的味儿。
是人命的味儿。
是那种,跟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沉甸甸的味儿。
“老板,再来一壶。”
我又递过去二十块钱。
“你这人,有意思。”
他又给我续上。
“你们汉人,是不是都觉得,来我们西藏,就能把灵魂洗干净?”
他又问出了这个,我在理塘,也被问过的问题。
我苦笑了一下。
“以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不了。”
“为啥?”
“洗不干净。”
我学着折多山那个老大爷的口气。
“脏了,就是脏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
“对喽!就是这个理儿!”
“这湖,它不洗灵魂。它就是个大冰箱。”
“你心里那点破事儿,烦心事儿,它给你拿出来,往这一放,‘咔’一下,给你冻住了。”
“冻住了,它就不在你脑子里嗡嗡响了。你就能安安静静地,瞅瞅它,到底是啥b样。”
“看清楚了,你就知道,这事儿,其实也没那么大。”
“天,塌不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头,猛地一亮。
大冰箱。
这个比喻,他妈的,太绝了。
我那颗被72拐甩得七零八落,被高反卷得乱七八糟的心。
好像真的,被放进了这个叫然乌湖的大冰箱里。
那些关于钱的焦虑,关于未来的恐惧,关于过去的悔恨。
它们还在。
但它们,都被冻住了。
变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轮廓分明的冰疙瘩。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们。
但它们,不再能操控我了。
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不是什么人生真谛,也不是什么狗屁顿悟。
就是一种,能跟自己心里那堆破烂玩意儿,和平共处的,平静。
“大兄弟,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由衷地说。
“啥书不书的。”
他摆了摆手。
“我小学都没毕业。”
“这都是我阿爸,我阿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人话。”
“我们这儿的人,没啥文化。但活得久了,看着这山,看着这湖,有些事儿,就自己明白了。”
“活明白,比读明白,重要。”
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我俩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对着烧得通红的炉子,喝着甜茶。
外面的雪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挣扎着,挤了出来。
照在远处的雪山上,照在冰蓝色的湖面上。
那湖水,瞬间,就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那种固体的,死寂的蓝。
它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闪烁着万千光芒的,钻石一样的蓝。
我看着那片光。
眼眶,有点热。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这操蛋的世界,有时候,也他妈挺好看的。
我把一壶茶都喝完了。
身上,暖烘烘的。
我站起来,准备走。
“老板,谢了。”
“路上慢点开。前面到波密,还有段烂路。”
他把我送到门口。
“对了,你这车,辽宁牌子的?”
“嗯。”
“我有个表弟,前几年,也找了个东北的对象。沈阳的。”
“后来呢?”
“后来,跟人跑了。”
“啊?”
我一愣。
“我那表弟,天天带她吃手抓肉,喝酥油茶。结果那姑娘说,她就想吃锅包肉,吃酸菜炖粉条。”
“我表弟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
“那姑娘说,你懂个屁。那是家的味儿。”
“然后,就买张机票,飞回沈阳了。”
老板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说,我们这然乌湖,这么好看。还比不上一盘锅包肉?”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兄弟,有时候,还真比不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的味儿,是啥都换不来的。”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
我的钢铁冰箱里。
我发动了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我看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美得让人心碎的湖。
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0
【支出】:然乌湖甜茶:20.00元。路上油费预估:400.00元。
【支出共计】:42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420.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
看着那个一万七千多的缺口。
我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就是一万七吗?
不就是一盘又一盘的锅包肉吗?
我,礼铁祝,一个东北爷们,还能被这玩意儿,给难死?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
解放J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回应我。
那就走吧。
前面,还有锅包肉,在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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