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萨多待的那一天,把我从川藏线上绷成一根钢丝的神经,给稍微松了松。
但人不能总歇着,尤其是我这种,命按着秒表在算的。
我联系了货运平台,接了个新活儿。
从拉萨,拉一批藏药材,送到青海西宁。
运费不高,八千。但胜在顺路,能把我往家的方向,再推一把。
客户很爽快,直接给我转了三千定金。
我看着手机短信提示,账户余额变成了九万四千八百零四块五。
离十万,就差五千来块钱了。
一步之遥。
我发动了我的解放J6,这台陪我死磕了半个中国的钢铁老伙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跟我说:“走着,老铁。”
车轮滚滚,我正式踏上了G109国道,青藏线。
如果说,川藏线是一场跟悬崖峭壁的贴身肉搏,步步惊心。
那青藏线,就是一场跟无边孤寂的漫长对峙,能把你的魂儿都给磨没了。
出了拉萨,城市的烟火气迅速被稀释。
路,变得笔直。
笔直得,让你怀疑人生。
你把方向盘扶正,感觉能开到地老天荒。
车窗外的景色,也变得简单粗暴。
天是顶盖,地是铺盖。
除了天和地,中间就是我,和我这台破车。
再也没有了川藏线上那种,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悬胆巨石的压迫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把人吞噬的,广阔。
无尽的,荒原。
枯黄的草,贴着地面,被风吹得像是在哆嗦。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山顶的雪,在高原毒辣的太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把遮阳板拉下来,戴上墨镜。
音响里放着刀郎的歌,我把音量开到最大。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唱着唱着,我自个儿也跟着吼了起来。
在这地方,你不吼两嗓子,会感觉自己是个哑巴,会被这天地间的巨大沉默,给憋死。
偶尔,能看见几只藏羚羊。
它们三三两两地,在离公路很远的地方,低头吃草。
听见我这台钢铁巨兽的轰鸣,它们会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
然后,撒开蹄子,跑得比风还快。
那矫健的,优美的姿态,是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唯一的,流动的风景。
我途经那曲,一个在高寒草原上,硬生生“长”出来的城市。
没有停留,直接穿城而过。
然后,是格尔木。
车开到这里,我第一次,看见了昆仑山。
不是那种秀丽的山。
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巨大的,磅礴的山。
山体是褐色的,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山顶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雪。
它就那么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头远古的巨兽,匍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你这个,渺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看着它。
我心里,没有了在泰山脚下的那种,想要征服的欲望。
也没有了在米拉山垭口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敬畏。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你所有的想法,都显得特别可笑。
在一个叫“昆仑泉”的服务区,我停车加油,顺便吃点东西。
服务区很简陋,就一个加油站,一个小卖部,一个餐厅。
餐厅里,一股子浓浓的牛羊肉膻味。
我点了一碗面片,三十块钱。
面片硬得像石头,汤里飘着几块看不出是啥的肉。
我正吃着,旁边桌,一个司机大哥跟我搭话。
“兄弟,新来的?”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高原的风和太阳,吹得像老树皮,又黑又皱。
头发很长,油腻腻地打着绺。
“嗯,第一次跑青藏线。”
我回了一句。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啊?”
“拉萨过来的,去西宁。”
“哦,那快到了。”
他吸溜了一口面条,说。
“怎么样,这路,还习惯不?”
“还行,就是太空了。”
我实话实说。
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空?这才哪儿到哪儿。再跑几趟,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点了根烟,眼神变得有点飘忽。
“跑咱们这条线,最怕的,不是路有多烂,也不是海拔有多高。”
“最怕的,是那种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着。
“那种,能把你魂儿都给吸走的,空。”
“你开着车,前后几百里,看不见一辆车,看不见一个人。除了发动机的声音,啥都听不见。”
“你看着窗户外头,风景永远一个样。天,地,山。”
“看久了,你就分不清,是车在动,还是景在动,还是地球在转。”
“你会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要干啥去。”
“然后,你就开始胡思乱想。想你这辈子,活得到底图个啥。想你那些,对不起的人,对不起你的事儿。”
“那滋味,比高反,难受一万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洞悉一切的沧桑。
“小兄弟,这路,不好跑啊。”
我没说话。
我默默地,把那碗难吃的面片,吃完了。
我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窗外,还是一成不变的,荒凉的风景。
老司机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能把你魂儿都吸走的,空。”
我看着那片广袤无垠的戈壁,看着远处巍峨的昆仑雪山。
我第一次,不觉得孤独。
我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巨大的平静。
我忽然明白了。
心不空,在哪儿都不空。
过去,我坐在豪华的迈巴赫里,穿梭在香港中环,上海陆家嘴,我觉得空。
因为我那时候,心里头,除了钱,啥都没有。
现在,我坐在这台破旧的解放J6里,行驶在荒无人烟的青藏线上,我却觉得,心里是满的。
被什么装满了?
被我媳妇小雅和小静的笑容。
被我闺女的撒娇。
被我儿子的淘气。
被我妈那碗,永远热乎乎的,鸡蛋面。
在这极度的宁静里,我对家的思念,不再是川藏线上那种,痛苦的,撕心裂肺的拉扯。
它变得,具体。
变得,温暖。
像一件贴身的,旧棉袄。
虽然不华丽,但能让你在最冷的时候,感觉到踏实的暖意。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只能听到风,刮过车身的,呼啸声。
我拿出那个,被我写得快满了的笔记本。
我翻到新的一页。
我犹豫了一下,在页眉上,写下了六个字。
“给小雅和小静”。
我开始写信。
我不知道这信,她能不能看到。
也许,等我回家了,我会念给她听。
也许,它就永远地,留在这个本子里。
“媳妇们,我现在在青藏线上。路边的山,叫昆仑山。我以前只在神话故事里听过这个名字,今天亲眼看见了。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荒凉得多。我感觉,西王母肯定不住这儿,太冷了。”
“我看见藏羚羊了,跑得真快。它们看我的眼神,就像你俩当年,第一次在KtV里看见我,那种警惕,又有点好奇的样子。”
“这里的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跟似的。要是闺女在,她肯定会吵着要吃。”
我写着写着,笑了。
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在开车。
我是带着我的家人,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旅行。
我把沿途的风景,都装进我的眼睛里,再用笔,画给他们看。
天黑了。
我把车停在一个简陋的兵站旁边。
不敢再往前开了。
晚上开夜路,太危险。
我煮了包泡面,加了根火腿肠。
吃完,我躺在驾驶室那张狭窄的卧铺上,盖着我那床,已经有点发硬的被子。
车窗外,是漫天的繁星。
那么亮,那么近。
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
我看着星星,心里,无比的安宁。
我知道,我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收入】:西宁订单定金:+3000.00元。
【支出】:加油:800.00元。午饭(面片):30.00元。晚饭(泡面火腿肠):8.00元。
【支出共计】:838.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 + 3000.00 - 838.00 = .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603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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