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繁华,在夜色中更添几分靡丽。辛弃疾手持周必大给予的请柬,带着精心伪装成富商随从的韩常,踏入了位于御街旁、门面并不显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集珍斋”。
甫一入门,喧嚣便被隔绝在外。斋内灯火通明,却光线柔和,照在摆放着各色古玩玉器、金石书画的多宝格上,泛着温润静谧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与门外市井的烟火气判若两个世界。已有十数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宾客在内,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驻足欣赏珍玩,人人举止优雅,言谈低缓,一派风雅景象。
辛弃疾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很快便锁定了目标——在大厅东侧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方桌旁,一位身着栗色暗纹锦袍、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人,正手持放大镜,对着桌上的一卷泛黄绢帛看得入神。他神态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笑意,周围几位看似同样身份的藏家,都隐隐以他为中心。此人,正是太医局首席太医,王继先。
辛弃疾不动声色,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如同其他宾客一般,在斋内缓缓踱步,欣赏着琳琅满目的藏品。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鹰,不仅留意着王继先的一举一动,也在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发现,除了明面上侍候的斋内伙计,角落里还站着几个气息沉稳、眼神警惕的便装汉子,显然是某些大人物的护卫。而其中一两个,其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扫过自己这个“生面孔”。
范如山的人?还是皇城司的耳目?辛弃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踱到一处陈列着几方古砚的展柜前,驻足观看。其中一方歙砚,石质细腻,刻工古拙,旁边标签写着“疑似南唐李廷珪墨相伴生石”。辛弃疾幼承家学,对金石古玩并非全然外行。他看得出,这方砚台虽非顶级,却也属难得精品。
“这位公子,好眼力。”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辛弃疾转头,见是一位穿着朴素青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含笑看着他。
“老先生过奖,晚辈只是略懂皮毛。”辛弃疾谦逊道。
老者抚须笑道:“公子过谦了。这方‘青鸾歙砚’,石品上乘,呵气成云,只可惜边角略有瑕疵,否则价值连城。老朽观公子气度,不似寻常商贾,倒像是……北边来的?”老者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辛弃疾虎口处不易察觉的薄茧。
辛弃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慧眼。晚辈祖籍济南,如今在江南做些药材生意,聊以糊口。”他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本行”。
“哦?药材生意?”老者似乎来了兴趣,“如今这行当可不好做,漕运关卡林立,好药材难寻啊。”
“正是。”辛弃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老先生,晚辈此次来临安,就是想寻几味珍稀药材,奈何人地生疏,正不知从何入手。”他目光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王继先的方向。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呵呵一笑:“寻药问医,自然要找对门路。看到那位了吗?”他用眼神示意王继先,“太医局的首席,王继先王大人。他可是此道行家,不仅医术高明,于药材鉴别、古方收集更是痴迷。公子若想寻药,或可从他那里想想办法。”
“多谢老先生指点!”辛弃疾拱手谢道,心中却更加警惕。这老者出现得太过巧合,言语间似乎有意引导自己去找王继先。他是谁?是周必大安排的暗中助力?还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就在这时,王继先那边似乎对那卷绢帛的鉴定有了结果,与身旁几人笑着交谈了几句,便小心地将绢帛卷起,显然极为满意。他抬起头,目光正好与有意无意靠近的辛弃疾对上。
辛弃疾抓住机会,上前一步,执礼甚恭:“晚生辛文,见过王太医。久闻王太医精研药石,学究天人,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王继先打量着辛弃疾,见他虽作商贾打扮,但眉宇间自有股英挺之气,言辞也颇为得体,便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惯有的矜持:“辛公子客气了。老夫不过略通岐黄,当不得如此谬赞。”
“王太医过谦了。”辛弃疾顺势道,“晚生家中世代经营药材,对前贤药王孙思邈真人仰慕已久,只可惜真迹难寻。方才听闻王太医对此道颇有心得,不知可否指点一二?”他直接投其所好,提及孙思邈。
果然,王继先眼睛微微一亮,矜持之色稍减:“哦?辛公子也对药王手迹感兴趣?”
“正是。”辛弃疾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锦缎包裹的狭长木匣,“晚生机缘巧合,偶得一幅残卷,疑似与药王有关,只是才疏学浅,难辨真伪,特请王太医法眼鉴定。”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幅纸质泛黄、边缘略有破损的书法残卷,上面是些关于养生导引的论述,笔法古拙。
这残卷,是辛弃疾这几日费尽心思,通过韩常找到的一位落魄老秀才,根据流传的孙思邈着作片段,结合一些古帖笔意,精心仿造而成。虽非真迹,但足以乱真,尤其对于痴迷此道之人,极具吸引力。
王继先果然被吸引,接过木匣,戴上专用的丝绸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起来。他看得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感受着墨迹和纸张的质感。
辛弃疾屏息静气,心中紧张。成败,在此一举。
片刻,王继先放下放大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但随即又被谨慎取代:“此卷笔意古拙,气韵生动,纸墨也似是唐时旧物……只是,药王真迹传世极少,老夫也不敢妄断。辛公子,此物……从何而来?”
辛弃疾早已备好说辞,从容道:“回王太医,此乃晚生在北地行商时,从一破落士绅家中购得。那家道中落,变卖祖产,晚辈见其与医药相关,便买了下来。具体来历,已不可考。”
王继先沉吟不语,目光在残卷和辛弃疾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周围几位藏家也好奇地围拢过来,低声议论。
辛弃疾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王太医,实不相瞒,晚辈此次冒昧打扰,除了鉴定此卷,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王继先抬眼看他。
“晚辈一位至亲,身染奇症,群医束手。症状颇为古怪,初时只是乏力盗汗,继而心神恍惚,体内似有寒热交攻,缠绵不去,如今已是……危在旦夕。”辛弃疾描述着苏青珞中毒后的症状,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听闻王太医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故冒死前来,恳请王太医施以援手!若能救得亲人,晚辈愿以此卷,以及家中珍藏的另一幅疑似药王《千金翼方》序言的残篇,一并奉上,以酬大德!”
他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千金翼方》序言残篇!这对于痴迷孙思邈的王继先来说,无疑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王继先果然动容,他紧紧盯着辛弃疾:“《千金翼方》序言残篇?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辛弃疾斩钉截铁,“就在晚辈落脚之处。只要王太医应允出手,晚辈立刻取来奉上!”
王继先眼中贪婪与谨慎激烈交锋。他再次仔细看了看手中那幅养生导引残卷,又打量了一番辛弃疾,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周围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此处。
半晌,王继先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所述症状,确实古怪,似毒非毒,似病非病……老夫行医多年,也未曾见过完全相同的案例。不过……”他话锋一转,“若论及用毒之诡,症状之奇,当世或有一人,可能知晓其中关窍。”
辛弃疾心脏猛地一跳,强压激动,问道:“不知王太医所指是何人?”
王继先目光深邃,看着辛弃疾,一字一句道:“此人姓墨,名问,人称……‘墨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王继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辛弃疾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他强作镇定:“墨医?晚辈孤陋寡闻,未曾听闻。不知此人现在何处?王太医可否引荐?”
王继先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容:“墨医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夫也只是早年与其有过数面之缘,探讨过一些……药理偏方。至于其下落,却是不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辛弃疾,“不过,辛公子,老夫观你气宇不凡,绝非寻常商贾。你那位‘至亲’所中之症,恐怕也非寻常病症吧?寻医问药,有时……也需找对门路,有些代价,不是几幅残卷就能抵消的。”
他的话,如同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辛弃疾可能另有身份,也暗示了想要得到更多信息,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辛弃疾心中雪亮。王继先果然知道“墨医”,甚至可能不止是“数面之缘”那么简单。但他显然不愿,或者不敢轻易透露更多。他在待价而沽,或者,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王太医的意思是……”辛弃疾不动声色。
王继先呵呵一笑,将手中的养生导引残卷小心放回木匣,推还给辛弃疾:“辛公子,此事关乎重大,容老夫斟酌一二。三日后,此时此地,你带上那《千金翼方》序言残篇,我们再详谈,如何?”
他给出了一个期限,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辛弃疾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收起木匣,躬身道:“多谢王太医!三日后,晚辈定当准时赴约!”
离开集珍斋,走在临安华灯初上的街头,辛弃疾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王继先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但对方的老辣与贪婪,远超他的预期。三日后之约,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危机。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集珍斋,仿佛能看到王继先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无数算计与陷阱。
“韩常。”
“属下在。”
“派人盯紧王继先的府邸和太医局,还有……集珍斋。我要知道他这三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辛弃疾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冷静,“另外,让我们的人,加紧仿制那《千金翼方》的序言残篇,务必做到……足以乱真。”
“是!”
夜色中的临安,依旧歌舞升平。但辛弃疾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围绕解药、围绕“墨医”秘密的无声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然置身于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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