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相,你的条件……”
辛弃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双凤眸深处翻江倒海般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信念被碾碎的痛苦,是尊严被践踏的屈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曾经最鄙夷道路的无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火光,直视着范如山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晚辈,答应。”
最后三个字,轻若叹息,却又重如泰山崩裂。
韩常在不远处的墙外阴影中,几乎要咬碎钢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只能死死压抑着冲出去的冲动。他知道,将军做出这个选择,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范如山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他轻轻抚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辛签判,不,或许该称你一声‘幼安’了,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护卫收起兵器,退开一段距离,只留下几名心腹在场。
“既如此,那《百毒纪要》手稿,你便可拿去一观。”范如山语气慷慨,仿佛施舍一般,“不过,为了确保辛……幼安你能‘安心’研读,不受外界干扰,也为了确保你我约定的……顺利履行,这几日,就请幼安你,暂且留在老夫这府中‘做客’吧。”
软禁!
辛弃疾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范如山绝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屈服”,这是要将他和手稿都牢牢控制在手中,直到他彻底完成那三个屈辱的条件。
“晚辈……遵命。”辛弃疾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范如山点头,对身旁一名心腹管家模样的人吩咐道,“带辛公子去‘静思苑’,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另外,将他需要的东西,一并送去。”
“是,相爷。”管家躬身应道,然后对辛弃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与疏离。
辛弃疾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冰冷的紫檀木盒,又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有他魂牵梦萦的故土和生死未卜的兄弟与爱人。他深吸一口带着相府庭院花木清冷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屈辱的一刻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跟着管家,走向那座名为“静思”,实为囚笼的院落。
他交出了怀中的青兕剑,交出了可能藏有的所有零碎武器,如同被拔去了利爪和牙齿的猛虎。静思苑环境清幽,陈设雅致,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房,文房四宝俱全。但院外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以及那若有若无锁定此处的气息,都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管家将《百毒纪要》的木盒放在书案上,又留下了纸笔,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辛弃疾独自站在书房中,良久未动。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照着他挺拔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
他终于缓缓走到书案前,手指颤抖着,再次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卷陈旧的绢帛,就着冰冷的月光,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绢帛上的字迹,与落星墩洞窟中《乱世毒典》的风格一脉相承,带着一种诡异的锋锐感。里面果然记载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毒药配方、炼制手法以及一些骇人听闻的“实验”记录。辛弃疾强忍着心中的厌恶与愤怒,一目十行地寻找着关于“相思入骨”的记载。
终于,在第三卷的末尾,他找到了!
「相思入骨:取漠北‘断肠草’之精,合岭南‘醉仙花’之魄,辅以‘幽冥水’、‘赤阳石粉’……以‘情丝’为引,文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得雏形。此毒无形无味,入体则潜伏,随气血流转,渐蚀心脉,乱人神智,中者如坠情网幻梦,缠绵不去,七日之内,心神耗尽而亡……」
「……然,此毒有一特性,其性虽烈,却受‘情丝’所系,与施毒者心意隐隐相连。故解毒之法,非在药石,而在‘斩情’……」
「法一:由施毒者亲自出手,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独门手法,可化去毒性,然施术者亦将元气大伤……」
「法二:寻得与中毒者心意相通、情根深种之人,以其心头精血三滴,混合‘还魂草’、‘定神珠粉’……等珍稀药材,服之,或可‘移情’代受,然此法凶险,代受者九死一生……」
「法三:若施毒者已死,或无法寻得,则需集齐‘天山雪莲’、‘东海鲛人泪’、‘西域彼岸花’、‘幽冥地心乳’四味世间罕有的至阴至阳之物,佐以‘菩提心’煎服,或可强行净化毒素,然此四物踪迹缥缈,搜集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药性冲突,稍有不慎,中毒者立时毙命……」
看到这里,辛弃疾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浑身冰凉。
没有常规的解药!三种方法,一种比一种艰难,一种比一种渺茫!
法一,需要“墨医”亲自出手,且对方还会元气大伤,这根本不可能!
法二,需要心意相通之人的心头精血,还要找齐“还魂草”等珍稀药材,且代受者九死一生!他愿意为青珞付出生命,可那“还魂草”等物又去何处寻觅?
法三,更是如同神话传说,那四味药材闻所未闻,搜集无望!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背叛了自己的信念,换来的,却依旧是这样一个近乎无解的结果?
他不甘心地继续往下看,绢帛的最后,还有一行极其细微的、仿佛后来添上去的备注小字:
「注:余曾偶得半部《三生引》,其中提及,或可以‘至情至性’之物为媒,辅以特殊阵法,尝试‘逆转化’之法,然此法仅存于理论,风险未知,慎用!」
《三生引》?逆转化?
这又是什么?辛弃疾眉头紧锁,这备注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臆测,根本无法作为可靠的解救之法。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紧握着那冰冷的绢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付出了尊严、前途、与兄弟的联系,甚至交出了象征信念的白羽箭……换来的,却只是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答案。
青珞……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缠越紧,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守卫换岗的动静,又似乎……夹杂着某种极有规律的、如同虫鸣般的细微哨声。
辛弃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哨声……很熟悉!是新生营斥候之间用来传递简单讯号的暗号!
难道……韩常他们并没有放弃?还在想办法与自己联系?
他立刻收敛心神,仔细倾听着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哨声,在心中默默解读。
「…将…军…安…好…?」
「…外…面…有…变…」
「…史…浩…人…动…」
「…等…待…时…机…」
史浩的人动了?外面有变?
辛弃疾心中一动。是史浩得知自己被软禁在相府,采取了什么行动?还是临安城中,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引发了其他变故?
这微弱的哨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却让他几乎死寂的心,重新跳动了一下。
他不能放弃!就算为了这丝微光,为了墙外那些没有放弃他的弟兄,为了北方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袍泽,为了那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子……他也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书案的《百毒纪要》上。既然常规之法走不通,那备注中提及的《三生引》和“逆转化”,无论多么渺茫,都值得一试!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活下去,是等待时机,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去寻找那缥缈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屈辱与绝望,并未将他击垮,反而像烈火般,将他的意志淬炼得更加坚硬。
范如山,你以为你赢了么?
这盘棋,还未结束!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支并未真正交出的白羽箭(他早有准备,交出的是一支仿制品),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跨越时空的力量。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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