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的身体在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间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身沉重的心跳。他死死抓住那棵救命的老松树枝,粗粝的树皮磨得掌心刺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腰腹发力,双腿在陡峭的崖壁上连蹬数下,减缓下坠之势,最终险之又险地滚落在一片较为平缓的碎石坡上。
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左肩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脸颊被箭矢划破的地方火辣辣的。他顾不得检查伤势,立刻翻身跃起,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底部,林木相对稀疏,一条溪流潺潺流过。
“幼安!”
韩常焦急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只见他挥舞着钢刀,从一片树丛后冲出,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行动无碍,显然成功摆脱了追兵。“你没事吧?东西到手了?”
“拿到了!”辛弃疾重重点头,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快走,金兵很快会搜下来!”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溪流向下游疾奔,专挑林木茂密、地势复杂处行进,尽可能抹去留下的痕迹。直到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的动静,两人才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壁裂缝后停下,剧烈地喘息着。
“他娘的……好险!”韩常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衣襟,露出左臂那道被墨傀毒刃所伤、至今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此刻因剧烈运动,隐隐又有黑气渗出。“差点就交代在那悬崖上了!”
辛弃疾也是心力交瘁,靠在山壁上缓缓坐下。他取出那个装有赤阳朱果的玉瓶,瓶身温热,隔着玉石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他拔开瓶塞,一股更加浓郁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那枚朱果静静躺在瓶底,赤红如焰,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流光转动。
“这就是能解百毒的赤阳朱果?”韩常凑过来,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光闻着这味儿,老子都觉得身上的伤轻了几分!”
辛弃疾仔细观察着朱果,又看了看韩常手臂上缠绕的黑气,沉吟道:“《墨傀炼制初解》中记载,此果性烈,需以‘北海沉冰’辅之,方可安然入药,化解‘蚀心散’之类剧毒。直接服用,恐药性过猛,反受其害。”
他顿了顿,看向韩常:“不过,你体内余毒未清,久拖恐生变故。或许……可以尝试刮下少许果皮粉末,以内力催化,先试试能否压制你手臂的余毒。”
韩常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来!尽管试!总比让这鬼东西一直缠着强!”
辛弃疾点点头,取出一柄贴身收藏的锋利小刀,小心翼翼地在朱果表面刮下些许细微如尘的红色粉末。他将粉末置于掌心,随即运转内力,一股温和醇厚的气息包裹住粉末,缓缓按向韩常手臂的伤口处。
内力与朱果粉末接触的瞬间,辛弃疾感到掌心微微一热,那粉末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丝丝精纯炽热的能量,顺着他的内力引导,渗入韩常的伤口。
“嘶——”韩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灼热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灼烧那盘踞的黑气。那顽固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剧烈地翻腾起来,但在这炽热精纯的药力面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消融、淡化!
片刻之后,辛弃疾收回手掌,额角已见汗珠。而韩常手臂伤口处的黑气,已然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痕迹,伤口周围的皮肉也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有效!真的有效!”韩常惊喜地活动着手臂,感觉那股萦绕不去的麻木感减轻了许多,“他娘的!这玩意儿真是个宝贝!”
辛弃疾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他随即将玉瓶塞好,郑重收起。“看来记载无误。此果药性果然霸道炽烈,方才仅仅是些许粉末,便有如此效力。若无‘北海沉冰’中和其烈性,直接服用恐怕经脉俱焚。你体内的余毒已去大半,剩下的慢慢调养即可,不可再贸然尝试。”
韩常连连点头,看着那玉瓶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希望:“有了这宝贝,苏姑娘的毒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提到苏青珞,辛弃疾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与坚定,他轻轻抚摸着胸口的玉瓶,仿佛能透过它感受到远方伊人微弱的生机。“嗯,这是救青珞的关键之一。但必须找到‘北海沉冰’,按照正确的方法炼制,方能彻底化解‘相思入骨’。”
希望就在眼前,但前路依旧艰难。冰狱,那个囚禁着墨问、存放着北海沉冰的神秘之地,必然是龙潭虎穴。
“接下来怎么办?”韩常问道,“金狗肯定在山外布下天罗地网搜捕我们。原路返回怕是行不通了。”
辛弃疾走到裂缝口,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脑中飞速思考。“完颜匡丢失朱果,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人手众多,封锁山口,严查过往行人,我们很难悄无声息地混出去。”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北方,“而且,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冰狱’。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我们继续北上!”
“直接去冰狱?”韩常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随即冷静下来,“就凭我们两个?那里肯定是金人的重地,守卫不知有多森严,墨问那老怪物也在里面……”
“硬闯自然不行。”辛弃疾沉声道,“我们需要帮手,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冰狱’的情报。记得石老丈和孙掌柜提过的,江北仍有岳家军旧部和抗金义军活动吗?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联络他们。”
他回忆起昨夜在敌营听到的对话,那位“殿下”对墨问的怨怼,以及完颜匡言语间的微妙态度。“金人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尤其是这位中毒的皇子与其背后势力,与墨问之间恐怕心存芥蒂。这其中,或许有可供利用的机会。”
韩常听得眼睛发亮:“对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可以借力打力!”
计议已定,两人便在这处隐蔽的裂缝中暂时休整,处理伤势,恢复体力。辛弃疾将剩下的朱果粉末小心收藏好,这不仅是救苏青珞的希望,也是关键时刻保命的奇物。
休整了大半日,待到夜幕降临,两人才悄然离开藏身之处,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开老君山主峰区域,向着北方继续潜行。他们不再走容易暴露的山脊,而是选择在密林和山谷中穿行,速度虽慢,却更为安全。
数日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山丘地带。这里人烟更加稀少,村落破败,偶尔遇到一两个樵夫或猎户,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警惕而麻木。
这天傍晚,他们正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寻找过夜的地方,突然,辛弃疾猛地停下脚步,拉住了韩常,低声道:“有人!很多人!在那边山坳里!”
韩常立刻伏低身形,凝神倾听,果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金铁交击之声,以及压抑的呼喝声!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向声音来源处摸去。爬上一处高坡,拨开枯黄的草丛向下望去,只见下方一处不大的山坳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方是大约二三十名穿着杂乱、但动作悍勇、手持各种兵刃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山民或……义军!而另一方,则是十余名装备精良、攻势凶狠的金兵!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具尸体,大多是那些衣着杂乱的汉子,情势对义军极为不利!
“是金狗在围剿咱们的人!”韩常眼睛瞬间就红了,握紧了刀柄,“幼安,干不干?”
辛弃疾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那些义军虽然处于下风,但抵抗极为顽强,尤其是为首一名手持朴刀、身材高大的虬髯汉子,刀法凶猛,接连劈翻了两名金兵,但自身也已是浑身浴血。
“帮!”辛弃疾毫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你左我右,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两人如同猛虎下山,从高坡上一跃而下,直扑战团!
“弟兄们撑住!援兵来了!”韩常人未到,声先至,如同惊雷炸响,顿时让苦苦支撑的义军精神一振!
辛弃疾更是身如鬼魅,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冷电,直接切入金兵阵中,剑光闪处,两名正欲夹攻那虬髯汉子的金兵咽喉瞬间被洞穿!
那虬髯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大吼道:“多谢好汉相助!弟兄们,杀啊!”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辛弃疾和韩常这般高手,瞬间扭转了战局。金兵本来人数占优,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顷刻间便被砍翻数人。剩下的见势不妙,发一声喊,转身就想逃跑。
“一个也别放走!”辛弃疾厉喝,与韩常如影随形,追亡逐北,将剩余的金兵尽数斩杀于山坳之中。
战斗结束,山坳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虬髯汉子拄着朴刀,喘着粗气,走到辛韩二人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在下张莽,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若非二位,我等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身后的义军也纷纷围拢过来,虽然个个带伤,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辛韩二人的感激。
辛弃疾还礼道:“张头领不必多礼,抗金杀贼,分内之事。不知诸位是……”
张莽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挺直胸膛,语气带着自豪与悲怆:“我们都是不愿受金狗欺压的苦哈哈,聚在这伏牛山里,干的就是杀鞑子、保乡亲的买卖!岳元帅虽不在了,但他老人家的精神,咱们没忘!”
果然是抗金义军!而且提到了岳元帅!
辛弃疾与韩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看着张莽和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汉子,沉声道:“张头领,实不相瞒,我二人南下而来,正是为了联络江北抗金义士,共图大事。不知张头领,可曾听说过……‘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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