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时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带着几分慵懒和清冷,洒落在落鹰涧陡峭的崖壁与深不见底的渊壑之间。涧底水声轰鸣,激荡起的水汽在阳光下形成若有若无的虹彩。连接两岸的,仅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宽不足三尺的石梁,如同巨兽脊骨般横亘在深渊之上,险峻异常。
辛弃疾独自一人,立于石梁靠近己方一侧的尽头。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缀,未戴冠帽,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虽面容略带憔悴,身形却挺拔如松,渊渟岳峙。山风吹动他的衣袂,仿佛随时会将他卷入深渊,但他脚下生根,目光平静地望向对岸。
对岸,完颜匡也只带了四名亲卫。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皮袄,脸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隔着数十丈的深渊与辛弃疾遥遥对视。那四名亲卫则如临大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辛弃疾身后那片茂密的、可能藏有伏兵的山林。
“辛弃疾!”完颜匡率先开口,声音借助山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金人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一丝压抑的怒火,“你胆子不小!杀我士卒,毁我‘冰牙’,竟还敢约本使在此相见!你真以为,凭你们那几个残兵败将,能与我大金抗衡吗?”
辛弃疾淡然一笑,声音不高,却同样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完颜大使何必虚张声势?若大使真有十足把握将我等一举成擒,此刻站在我对面的,就不会只是大使与四位护卫,而是千军万马了。既然来了,何必再逞口舌之利?谈正事吧。”
完颜匡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好!那便谈正事!赤阳朱果,是否真在你手?”
辛弃疾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温热的玉瓶,拔开瓶塞。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香气随风飘散,虽然淡薄,却让对岸的完颜匡及其亲卫精神都是一振!
“果真是朱果异香!”完颜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急切,但很快被他压下,“开出你的条件!金银、官职,只要不过分,本使可以做主!”
辛弃疾缓缓将瓶塞盖回,摇了摇头:“金银俗物,非我所求。官职?更是笑话。”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我的条件,昨夜已然言明。一,允我四人进入‘寒玉宫’。二,与我合作,诛杀墨问!”
“狂妄!”完颜匡身边一名亲卫忍不住厉声呵斥,“寒玉宫乃禁地,岂是你说进就进?墨尊乃我大金座上宾,岂容你……”
“住口!”完颜匡喝止了亲卫,他死死盯着辛弃疾,脸色变幻不定,“辛弃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墨问……不是你能动的人。至于寒玉宫,更是绝无可能!”
“是吗?”辛弃疾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若我猜得不错,贵国殿下所中之‘缠心丝’,普天之下,唯有墨问能解,而解药的关键,便是这赤阳朱果,对吗?墨问以此拿捏贵国皇室,完颜大使身为殿下近臣,莫非就心甘情愿,永远受制于人?甚至……眼睁睁看着殿下毒发身亡?”
完颜匡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辛弃疾的话,如同尖刀,狠狠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和痛处!
“你……你如何知道‘缠心丝’?!”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如何得知并不重要。”辛弃疾步步紧逼,“重要的是,墨问一日不除,殿下便一日受其钳制,贵国皇室便一日不得安宁!大使难道真想看到,有朝一日,墨问凭借此毒,凌驾于皇权之上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惑:“与我合作,各取所需。你们除去心腹大患,拿到救命的朱果。而我,只要‘北海沉冰’以及墨问的性命,祭奠我死难的同胞。事成之后,我即刻南下,永不北顾。这对你们而言,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完颜匡沉默了。山风呼啸,吹得他皮袄猎猎作响。他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辛弃疾所言,句句诛心!墨问的存在,确实已经成为金国皇室,尤其是他这一派系最大的隐患和耻辱。若能借刀杀人……
但他仍有疑虑:“我如何信你?若你进入寒玉宫后,另有图谋,或者……你根本无力对付墨问,反而打草惊蛇,岂非坏了大事?”
辛弃疾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他从袖中取出那几片从“冰牙”墨傀身上取下的、刻着符文的金属构件和那颗黯淡的红色晶石,摊在掌心。“此物,足以证明我有伤及墨傀之力。至于能否对付墨问……”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大使莫非忘了,墨问为何对我如此‘青睐’,甚至点名要取我性命?正是因为,我掌握着克制他邪术的力量!”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带着极强的说服力。那墨傀残骸做不得假,而辛弃疾能屡次从墨问势力的围剿中脱身,甚至反杀,本身也证明了他的不凡。
完颜匡的目光在那几片金属和晶石上停留良久,又死死盯住辛弃疾,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好!辛弃疾,本使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必须立下血誓,进入寒玉宫后,除取‘北海沉冰’及诛杀墨问外,不得损毁宫中其他器物,不得伤害殿下!事成之后,朱果必须完整交付!”
“可以。”辛弃疾毫不犹豫,“我辛弃疾对天立誓,若违此约,天诛地灭,人神共弃!”他并指如刀,在左手掌心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看到辛弃疾如此干脆地立下血誓,完颜匡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血誓的约束力是极强的。
“既如此……三日后,子时初刻,我会派人引你们从密道进入玄冰区,直抵寒玉宫外围。”完颜匡终于做出了承诺,语气也缓和了些,“届时,我会设法调开部分守卫,并制造混乱。但墨问及其核心弟子,以及他最精锐的墨傀,需靠你们自己解决。我会在外围接应,确保你们……和殿下的安全。”
“一言为定!”辛弃疾拱手。
“三日后,子时初刻,不见不散!”完颜匡也拱了拱手,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随即转身,带着四名亲卫迅速消失在対岸的山林中。
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辛弃疾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方才这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都在刀尖上跳舞。
韩常、刘韬、王栓三人从身后的密林中迅速闪出。
“幼安,谈成了?”韩常急不可耐地问道。
“成了。”辛弃疾点头,将掌心的血迹擦去,“三日后,子时,进入寒玉宫。”
“他娘的,总算搞定了!”韩常兴奋地一挥拳,“到时候老子非要亲手剁了墨问那老妖怪!”
刘韬却显得更为谨慎:“辛先生,完颜匡此人,狡诈多疑,不可全信。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恐怕未必没有后手。我们需做好他们过河拆桥的准备。”
王栓也附和道:“刘队正说得对,咱们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辛弃疾目光深邃,“与虎谋皮,岂能不防?这三日,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韩兄,你与王兄弟负责接应和撤离路线的确认,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刘队正,你伤势未愈,留守此地,统筹联络,并与伏牛山保持信息畅通。”
他顿了顿,望向黑风峪的方向,语气凝重:“至于寒玉宫内……那将是我们与墨问的最终决战。能否拿到沉冰,能否诛杀此獠,能否安然返回江南……皆在此一举了!”
众人皆神色肃然,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时刻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落鹰涧,返回炭窑之时,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一只通体灰羽、眼神锐利的信鹰,在众人头顶盘旋数圈后,竟然一个俯冲,精准地落在了辛弃疾抬起的手臂上!鹰腿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管!
这是沈钧与他约定的、最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的联络方式!
辛弃疾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面对完颜匡时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迅速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了他的心头:
“事急,三日内,苏姑娘必入皇城司。”
喜欢醉连营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醉连营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