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融合了赤阳炽热与北海极寒、承载着辛弃疾全部内力与情念的奇异光团,如同温顺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苏青珞心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喧嚣——暖阁内兵刃的交击、史浩气急败坏的嘶吼、乃至楼外陡然爆发的、属于“新生营”的震天喊杀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辛弃疾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臂因极度紧张和内力倾泻后的虚脱而微微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苏青珞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注入她的体内。
一息,两息……
榻上的人儿,毫无动静。那微弱的呼吸,似乎……更弱了?
一股冰彻骨髓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上了辛弃疾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最后的意志碾碎。难道……史浩所言非虚?难道自己赌错了,反而加速了她的……
就在绝望即将把他吞噬的刹那——
“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呻吟,自苏青珞唇间逸出!紧接着,她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本灰败死寂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眉心间那纠缠不去青黑之气,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开始缓缓变淡、消散!
她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若有若无,而是变得平稳、悠长!
成功了?!
辛弃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抓住苏青珞的手,感受到那原本冰凉的指尖,正在一点点恢复温度!
“青珞!青珞!”他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苏青珞的眼睫颤动得愈发厉害,终于,她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曾蒙上死寂的灰败,此刻却如同被清泉洗过,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迷茫,但那深处的灵动与光彩,正在一点点复苏。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面容憔悴却眼神炽热的辛弃疾,迷茫了片刻,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担忧、恐惧、思念、以及此刻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交织在她清澈的眼底。
“幼……安……”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不再是气若游丝,“真……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喜悦与委屈。
“是我!是我!没事了!青珞,没事了!” 辛弃疾紧紧握住她的手,喜极而泣,连日来的奔波、苦战、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男儿泪,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奇迹般的一幕,也让暖阁内激烈的厮杀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韩常浑身浴血,拄着刀剧烈喘息,看着苏醒的苏青珞,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刘韬弩箭已空,持短刃护在侧翼,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史浩,则是目瞪口呆,脸上那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扭曲!“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没有墨问的法门,他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楼外新生营的攻势更加猛烈,喊杀声迅速逼近楼梯口!
“保护大人!” 皇城司的高手们顾不得再围攻辛弃疾等人,急忙收缩阵型,将史浩紧紧护在中央。
“史浩老贼!你的死期到了!” 一个洪亮而充满愤怒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楼梯口响起。只见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穿着旧宋军制式皮甲,约莫三十余岁的汉子,手持一杆点钢枪,如同战神般率先冲了上来!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装束、杀气腾腾的汉子,正是“新生营”的将士!他们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衣甲染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才突破外围防线。
那持枪汉子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暖阁内的情形,看到辛弃疾和苏醒的苏青珞,眼中闪过一抹激动,随即目光便死死锁定了被护卫簇拥的史浩,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史浩!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贼!构陷忠良,断送北伐,今日耿京大哥在天之灵,必亲眼看着我等于洪为你这狗贼送行!”
于洪!果然是耿京大哥当年麾下,新生营的骨干!
辛弃疾心中激荡,百感交集。耿京,那位与他并肩抗金,最终却因叛徒出卖而慷慨就义的义军领袖,他的精神,他留下的火种,并未熄灭!
史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毕竟是老奸巨猾之辈,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于洪!你等乃朝廷钦犯,竟敢擅闯皇家禁苑,袭击当朝宰辅!是想造反吗?!”
“造反?” 于洪怒极反笑,长枪直指史浩,“你这等窃据高位、专权误国的国贼,也配代表朝廷?我等今日,是清君侧,诛奸佞!是为岳元帅、为耿京大哥、为无数被你等奸贼迫害至死的忠魂义士讨还血债!”
他不再废话,厉声下令:“新生营将士听令!诛杀国贼史浩!护卫辛先生和苏姑娘!”
“杀!”
新生营的将士们如同出闸猛虎,悍不畏死地冲向皇城司的高手。这些新生营的战士,多是当年抗金义军中的精锐,历经血火,对史浩这等主和误国的奸臣恨之入骨,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攻势猛烈无比!
暖阁之内,瞬间变成了更加惨烈的修罗场。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韩常和刘韬精神大振,与新生营的弟兄并肩作战。辛弃疾将虚弱的苏青珞小心地护在身后,手持长剑,目光冷冽地注视着战局。他虽然内力消耗巨大,伤势也未痊愈,但此刻挚爱苏醒,援兵天降,胸中块垒尽去,一股昂扬的战意重新升腾。
史浩见大势已去,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他一边在护卫的保护下向窗边退却,一边尖声叫道:“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本官若能脱身,必定奏明圣上,给你们加官进爵!”
然而,此刻的许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皇城司的高手虽强,但在新生营不要命的猛攻和韩常、刘韬的配合下,已是左支右绌,不断有人倒下。
于洪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如同蛟龙出海,接连挑翻两名挡路的皇城司高手,眼看就要杀到史浩面前!
史浩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体面,猛地将身边一名护卫推向于洪,自己则狼狈不堪地撞向窗户,企图跳窗逃生!
“老贼休走!” 于洪怒吼,长枪如电,直刺史浩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咻咻咻!”
数支劲弩从楼下阴暗处射来,并非射向于洪,而是精准地射向窗口位置,封住了于洪追击的路线!同时,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喊:“史相爷快走!这里有杂家断后!”
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带着七八名身手矫健的小太监,如同鬼魅般从楼梯另一侧冲了上来,手中持着奇门兵刃,悍不畏死地挡住了于洪和新生营将士的去路!
是内侍省副都知邓洵!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带着心腹太监出现了!
邓洵武功诡异,招式狠辣,加之那些小太监结成一个古怪阵势,竟然一时挡住了新生营的攻势。
史浩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手忙脚乱地爬出窗户,也顾不得楼下有多高,惨叫着跌了下去,随即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接应他的人。
“追!” 于洪目眦欲裂,想要强行突破邓洵的阻拦。
“于洪兄弟!穷寇莫追!” 辛弃疾急忙出声制止,“史浩逃脱,必引大军前来!此地不可久留!”
于洪闻言,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辛弃疾所言在理。他恨恨地瞪了邓洵一眼,指挥手下加紧攻势。
邓洵见史浩已逃,也不再恋战,尖笑一声:“嘿嘿,辛弃疾,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与那些小太监虚晃一招,丢下几枚烟雾弹,趁着烟雾弥漫,迅速退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暖阁内的战斗,随着史浩逃脱、邓洵退走,很快结束。残余的皇城司高手非死即降。
硝烟弥漫的暖阁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于洪快步走到辛弃疾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道:“新生营于洪,参见辛先生!救援来迟,让先生和苏姑娘受惊了!”
他身后的新生营将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铿锵:“参见辛先生!”
辛弃疾连忙上前扶起于洪,看着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目光坚定的面孔,心中热血奔涌,眼眶再次湿润:“于洪兄弟!诸位新生营的弟兄!快请起!是弃疾该谢过诸位救命之恩!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我等于今日恐难逃毒手!”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耿京大哥若在天有灵,见到新生营旗帜仍在,弟兄们英风锐气不减当年,必感欣慰!”
提到耿京,于洪等新生营将士无不眼圈发红,于洪哽咽道:“耿京大哥就义前,曾叮嘱我等,保存实力,等待时机,继续抗金大业!我等一直潜伏暗中,联络旧部。前日得知史浩老贼欲对先生和苏姑娘不利,张莽兄弟又派人传来消息,说先生已从北地归来,正在临安附近。我等便星夜兼程,暗中搜寻,幸好……幸好赶上了!”
张莽!果然是他在暗中联络!辛弃疾心中暖流涌动,这些生死弟兄,从未忘记过他。
“张莽兄弟和其他弟兄们现在何处?”辛弃疾急忙问道。
“张头领带领部分弟兄,在城外策应,并防备史浩调兵反扑。此地不宜久留,请先生和苏姑娘随我等立刻撤离!” 于洪快速说道。
辛弃疾点头,看向怀中虽然苏醒却依旧极其虚弱的苏青珞。苏青珞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 辛弃疾沉声道。
韩常咧着嘴,尽管身上多处挂彩,却豪气干云:“他娘的!总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弟兄们,开路!”
刘韬和孙胜也立刻行动起来,协助整理。
于洪指挥若定,留下部分人手断后并清理痕迹,其余人护卫着辛弃疾和苏青珞,迅速而又井然有序地撤离了已成废墟的揽月楼,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如同利剑般撕开史浩可能布下的罗网,向着城外新生营控制的安全地带潜行而去。
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曙光。这一夜,血火交织,情义撼天。苏青珞奇迹般苏醒,史浩阴谋挫败狼狈逃窜,而沉寂多年的新生营义帜,再次于这南宋都城之外,悄然高擎!
新的希望,已然破晓。但辛弃疾知道,与史浩、与这昏聩朝廷的斗争,远未结束。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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