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原的夏日,比北方来得更早,也更闷热。洪泽湖上蒸腾起的水汽与烈日交织,让整个新生营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营寨的轮廓在湿热空气中微微扭曲,但营中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气,却愈发坚韧。
辛弃疾站在新筑成的堤坝上,看着引入的湖水沿着新挖的沟渠,潺潺流入刚刚平整好的稻田。禾苗新绿,在阳光下泛着希望的光泽。他卷起的袖口下,手臂被晒成了古铜色,汗水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
“幼安!”陈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如今左臂仍用布带吊着,但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狂放不羁的神采,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因无力而生的阴霾。“张安国那边回信了!”
辛弃疾接过信函,快速浏览。张安国果然老奸巨猾,对他提出的“协防隘口、物资交换”的要求,既未明确拒绝,也未痛快答应,只含糊其辞地表示“需从长计议”,但那一千石粮草,却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老狐狸,是想看看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再决定是合作,还是吞并。”辛弃疾将信纸揉成一团,目光投向楚州方向,冷然道:“他既然想看,我们就让他看清楚。”
他转身对随行的校尉下令:“加派斥候,严密监视楚州方向一切异动。另外,传令各队,加快水寨建设,巡逻船只增加一倍。他要看我们的‘力’,我们就亮出我们的‘骨’!”
命令果断,不容置疑。校尉领命而去。
陈亮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啧啧两声:“我说幼安,你这‘骨’是不是太硬了点?小心硌着张安国那身肥肉,他狗急跳墙。”
辛弃疾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野性的弧度:“同甫,乱世求生,有时候,示弱反而会引来群狼。唯有亮出獠牙,让敌人摸不清深浅,忌惮我们的实力和决心,才能争得一线生机。”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胳膊如何了?苏姑娘怎么说?”
提到苏青珞,陈亮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压低声音:“苏姑娘医术没得说,就是……管的太宽。酒不让沾,还说我这胳膊想恢复如初,需得耐心,不可躁进。”他晃了晃吊着的左臂,一脸苦闷,“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辛弃疾失笑,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忍忍吧。等你好利索了,我陪你喝个痛快。”
“一言为定!”陈亮眼睛一亮,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不过话说回来,幼安,你跟苏姑娘……这新生营都快建好了,洪泽湖的荷花也快开了,你那‘灯市之约’,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兑现了?”
辛弃疾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局未定,何谈私事。”语气虽淡,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医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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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帐内,气氛却远不如堤坝上轻松。
苏青珞看着面前几个新送来的病人,眉头紧锁。症状依旧是低热、盗汗、关节隐痛,与之前那几例怪病如出一辙。她反复检查脉象,尝试了数种方剂,效果皆不尽如人意。更让她心惊的是,其中一名病患,是负责看守新建水寨的哨兵。
“小荷,这几日接触过楚州来的商人,或者陌生面孔的病人,名单整理出来了吗?”苏青珞的声音带着疲惫。
小荷连忙递过一张纸:“小姐,都在这儿了。另外……我们库存的几味关键药材,又快见底了。上次那王商人送的劣药,根本没法用。”
苏青珞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心中疑窦丛生。这些病人分布在不同营区,看似毫无关联,但若细究其活动范围……都曾接近过水源,或者与水寨、新建沟渠的劳工有过接触。
水……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她猛地站起身:“小荷,取水样!营内所有水源,尤其是新引的洪泽湖水、水寨附近、还有那几个病人常去打水的地方,立刻去取!要快!”
她必须验证,那诡异的、混合了南北特征的毒素,是否是通过水,在悄无声息地扩散。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的阴毒和手段,远超她的想象。“墨医”……你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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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新生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洪泽湖的潮声依稀可闻。
辛弃疾处理完最后一卷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走出帅府,习惯性地走向能望见医帐的那个小坡。
医帐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苏青珞伏案研究的身影,纤细而执拗。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正准备离开,却见苏青珞端着一盆水,从帐内走出,似乎要去倾倒。
月光下,她脚步有些虚浮,身形微微摇晃。辛弃疾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水盆。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苏青珞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倦怠的微笑:“查点事情。你怎么也还没睡?”
“刚忙完。”辛弃疾将水盆拿到远处倒掉,走回来时,见她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忍不住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营中事务繁多,你也要顾惜自己。”
他的关心直接而笨拙,却让苏青珞心中一暖。她看着他被军务和风霜磨砺得越发坚毅的侧脸,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减轻了些许。
“我没事。”她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弃疾,我怀疑……营中出现的怪病,可能与水源有关。”
辛弃疾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水源?”
“嗯。”苏青珞点头,“症状与陈亮所中之毒有相似之处,但温和许多,像是长期微量摄入所致。我已让人去取各处水样查验,结果出来前,最好提醒大家,将水煮沸再饮用。”
辛弃疾脸色凝重起来。如果敌人能在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上做手脚,这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加凶险百倍。他沉声道:“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便下令全军,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另外,我会加派可靠人手,看守各处水源,尤其是洪泽湖引水口和水寨。”
他看着苏青珞,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与执着。一股混杂着感激、敬佩与难以言喻的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想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拳。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一切小心。”
苏青珞看着他克制收回的手,心中微涩,又微甜。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望着脚下初具规模、却在黑暗中潜藏着未知危险的新生营,一时无言。洪泽湖的方向,传来隐隐的蛙鸣,更衬得夜色深沉。
前路漫漫,暗礁遍布。但此刻,他们能感受到彼此并肩而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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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洪泽湖深处,一条不起眼的渔船上。
一个披着斗笠、身形干瘦的老者,正将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水草,小心翼翼地研磨成粉末。他的手指枯瘦,动作却稳定异常。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水腥与药味的诡异气息。
他抬起眼,望向新生营灯火隐约的方向,斗笠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无声的弧度。
“新生?呵……且看你这新芽,能在这潭浑水里,挣扎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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