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辛弃疾那番掷地有声、字字泣血的陈词,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构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他看着跪伏在地、虽虚弱不堪却脊梁不屈的辛弃疾,再看看脸色铁青、眼神中已带上一丝绝望与疯狂的范如山,以及那封由史浩呈上、内容骇人听闻的密信,还有瘫软如泥、已然崩溃的王继先……
真相,如同黑暗中浮出水面的冰山,狰狞而冰冷。
赵构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张常年带着倦容与多疑的脸上,此刻被一种极致的震怒与后怕所取代。他并非昏聩到极点的君王,只是习惯于在妥协与平衡中维系他的偏安朝廷。但当威胁直接指向他的统治根基,当数万将士的性命被如此轻贱地玩弄,当朝堂重臣可能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人神共愤之举时,那深藏于骨子里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冷酷,终于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没有再看范如山,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王继先,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王继先,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相思入骨’之毒,从何而来?受谁指使?一五一十,从实招来!”
“若有半句虚言……夷三族!”
“夷三族”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继先早已崩溃的心防上。他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人色,涕泪纵横,几乎是趴伏着爬到御阶之下,嘶声哭嚎:
“陛下!臣招!臣全招!”
“是……是范相!是范相指使臣做的!”
“他……他交给臣一些墨医留下的毒引和配方,命臣借防疫之机,混入药材,在新生营中……在新生营中引发类似‘相思入骨’的毒症,制造恐慌,嫁祸给……嫁祸给不听话的将领,以便他……他彻底掌控这支兵马,剔除异己!”
“那苏青珞所中之毒,亦是……亦是范相命人暗中下手,意在……意在牵制辛弃疾,让他投鼠忌器……”
“臣……臣一时糊涂,受其胁迫,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陛下!”
王继先的供述,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勤政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赤裸裸的、带着血淋淋细节的真相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时,依旧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范如山!!!”史浩须发皆张,怒不可遏,指着范如山厉声喝道,“你还有何话说?!毒害将士,构陷忠良,把持军权,祸乱朝纲!你……你简直罪该万死!”
范如山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但他仍强撑着,嘶声道:“陛下!此乃攀诬!是史浩与这叛贼串通,构陷于臣!陛下切不可信……”
“够了!”
赵构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范如山,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范如山!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王继先是你举荐!《百毒纪要》藏于你府!密信所指是你!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脸面立于朕前?!”
“你……你太让朕失望了!”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心与彻底的决绝。
范如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看着赵构那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多年的经营,滔天的权势,在此刻,轰然崩塌。他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剩下喉咙里出的、如同困兽般的嗬嗬声。
赵构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辛弃疾身上,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
“传朕旨意!”
“参知政事范如山,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大理寺狱,严加审讯,其党羽一并查办,不得姑息!”
“御医王继先,助纣为虐,罪大恶极,押入天牢,候审!”
“枢密使史浩。”
史浩连忙躬身:“臣在!”
“此案由你主理,三司会审,务必将所有牵连人等,所有罪行,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新生营将士……受奸人蒙蔽,其情可悯。着史浩即刻持朕手谕,前往安抚,言明朝廷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元凶,妥善医治染毒将士。兵变之事,暂不追究,令其原地待命,不得再生事端!”
“辛弃疾……”
赵构的目光再次落在辛弃疾身上,停顿了片刻,“你揭露奸佞,有功于朝。然夜闯相府,亦有不当。朕念你救人心切,功过相抵。江阴签判一职……你既已上辞呈,便准了吧。赏银千两,绢百匹,你好生将养。”
一番处置,如同雷霆骤雨,瞬间落定。
范如山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摘去官帽,剥去官袍,拖拽而出。王继先更是烂泥一般被拖走。曾经权倾朝野的范党,在这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史浩领旨,脸上虽竭力保持沉凝,但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与锐意,却暴露了他将成为这场政治风暴最大赢家的事实。
而辛弃疾,跪在地上,听着皇帝的处置,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与茫然。
范如山倒了,王继先完了。陷害新生营、毒害青珞的元凶似乎已经伏法。
可是,青珞身上的毒呢?解药在哪里?墨问又在哪里?范如山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身影?金国使团即将到来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临安上空。北方的故土,依旧在铁蹄下呻吟。
他叩首谢恩,声音沙哑:“微臣……谢陛下隆恩。”
赵构似乎也倦了,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史浩留下。”
辛弃疾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经过史浩身边时,史浩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一丝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微微点了点头。
辛弃疾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走出了勤政殿。
殿外,天色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丝曙光刺破了沉重的夜幕。皇宫的飞檐斗拱在晨曦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庄严,却依旧冰冷。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相府的囚笼似乎已然挣脱,范如山的威胁暂时解除,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一辆简陋的马车等候在宫门外,是宫中安排送他离开的。他没有回范府(那里即将被查抄),也没有去任何已知的落脚点,只是让马车将他送到了临安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隶属于官方驿站的普通客舍。
皇帝赏赐的银绢随后送到,足以让他暂时安身。客舍条件简陋,但胜在清净,无人打扰。
他躺在客舍坚硬的床榻上,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范如山倒台的消息,此刻想必已如野火般传遍全城,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震动。韩常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吧?
他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苏青珞的毒,二是新生营的安置。
范如山和王继先倒台,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拷问出一些关于“相思入骨”的线索,甚至可能找到部分解药或配方?但墨问留下的备注和那份神秘送来的心得,都表明事情绝非那么简单。那“逆转化”之法,依旧是他不能放弃的希望。
而新生营,虽然皇帝下旨安抚,暂不追究兵变,但经历了如此巨变,数万将士身心俱疲,又身中奇毒,后续该如何安置?史浩会如何对待他们?是否会趁机将其彻底收编、打散,吞并这支力量?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强撑着坐起,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范如山已倒,他不必再如此小心翼翼。他需要尽快联系上韩常,了解外面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北方苏青珞和新生营的最新状况。
同时,他也需要重新梳理思路。墨问,这个如同幽灵般的存在,他必须找到他!不仅仅是为了解药,更是为了弄清楚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金国使团的到来,与范如山倒台几乎同时发生,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这一次,不再是密信,而是一封给史浩的、措辞谨慎的“陈情书”,以“戴罪之身”和“苦主”的身份,恳请史相公能以大局为重,优先救治新生营中毒将士,并全力搜寻“相思入骨”解药,救治苏青珞。他相信,刚刚获得大权、正需树立威望的史浩,至少在明面上,会重视这件事。
写完给史浩的信,他又开始构思如何联络韩常。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且韩常他们能够识别并信任的传递方式。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客舍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富有特定节奏的叩击声。
辛弃疾心中一动,这暗号……是韩常他们!
他立刻移动到窗边,压低声音:“窗外何人?”
“将军!是我们!”窗外传来韩常那熟悉而激动,却又强行压抑的声音,“您没事吧?我们收到消息,范老贼倒了!”
辛弃疾迅速打开窗户一角,只见韩常和另一名亲卫,如同两道影子般贴在墙边,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关切的光芒。
“我没事。”辛弃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迅速将他们让进屋内,“外面情况如何?青珞怎么样?新生营怎么样了?”
韩常进屋,来不及寒暄,立刻压低声音禀报:“将军,苏姑娘那边,昨日传来消息,说她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虽然仍未苏醒,但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剧衰弱!真是苍天有眼!”
辛弃疾闻言,心脏猛地一跳!稳定了?是因为自己那搏命的“逆转化”尝试起了作用?还是巧合?无论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强压下激动,示意韩常继续说。
“新生营那边,耿京大哥收到了朝廷……不,是史浩派人送去的安抚手谕,已经下令停止向临安进军,但部队仍未解散,在原地戒备。弟兄们情绪复杂,半信半疑。”韩常语速很快,“临安城内现在全城戒严,范党的许多官员都被控制起来了,史浩的人正在大肆接管权力。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劲才打听到您在这里。”
辛弃疾点了点头,情况与他预想的差不多。他将写好的给史浩的信交给韩常:“想办法,确保这封信能送到史浩手中,不必隐藏来源。”
“是!”韩常郑重接过信件收好。
“还有,”辛弃疾目光沉凝,“你们立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重点查两件事:第一,王继先和范如山关于‘相思入骨’还知道多少,是否有解药线索;第二,密切注意金国使团的动向,他们一到临安,立刻报我知道!”
“明白!”韩常毫不犹豫地领命,他看着辛弃疾苍白而疲惫的面容,担忧道,“将军,您的身体……”
“无妨。”辛弃疾摆了摆手,眼神锐利如初,“风暴还未结束。我们……只是暂时赢得了喘息之机。”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雷霆落定,尘埃未息。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唯有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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