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让本已风雨飘摇的联盟雪上加霜。老君峪内外,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每一张面孔,连往日最喧嚣的校场,也只剩下北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呜咽。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和苦涩的药味混合在一起,诉说着生存的残酷。辛弃疾从李全榻前离开时,脚步略显虚浮,那位悍将胸口缠着厚厚的、渗着血污的麻布,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军医束手无策的眼神,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冷。
中军大帐内,炭火似乎也失去了温度。赵邦杰烦躁地踱步,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刘韬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沂山盐井的区域,眉头锁成了死结;张汝楫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既为李全担忧,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沈钧则一遍遍翻看着那本几乎空空如也的物资账册,脸色灰败。
“盐井……盐井还在金狗眼皮子底下,老李又……”赵邦杰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这贼老天,是真不给我们活路了吗?”
“活路是人闯出来的!”辛弃疾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彷徨的决绝。他走到帐中,目光扫过众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李全倒下了,我们还站着!盐井险要,那就想办法把它夺过来!没有路,就用血和命凿出一条路!”
他指向地图上的盐井位置,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刘韬,勘探盐井的工匠怎么说?修复需要多久?最多能产出多少?”
刘韬强打精神回道:“回盟主,工匠回报,井架损毁严重,但井盐矿脉尚存。若人手充足,材料齐备,全力修复,约需……约需二十日。初步估算,若能正常开采,每日可得粗盐近百斤,勉强可供我军日常所需,若有富余,还可与山民交换粮秣。”
“二十日……近百斤……”辛弃疾喃喃道,眼中精光闪烁,“够了!有这个盼头,就值得拼一把!”他看向张汝楫,“张汝楫!”
“末将在!”张汝楫猛地抬头。
“着你部,再抽调五百敢死之士,由你亲自率领,即刻奔赴盐井区域!你的任务,不是强攻金军前哨,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护卫工匠修复盐井!构筑工事,设置障碍,利用一切地利,给我把那里守成铁桶一般!在金军反应过来,调集重兵之前,把盐井给我拿下来!你可能做到?”
张汝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狠厉的光芒,抱拳低吼:“盟主放心!拿不下盐井,我张汝楫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我要盐!”辛弃疾厉声道,“记住,你的任务是守护和拖延,不是决战!保存实力,利用地形周旋!我会让赵大哥率部在侧翼策应,牵制金军!”
“明白!”张汝楫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绝。
“赵大哥,”辛弃疾又看向赵邦杰,“烦请你率一千兵马,前出至黑风岭一带,多设旌旗,广布疑兵,做出我军欲大举进攻的态势,吸引完颜忒邻的注意力,为张汝楫争取时间!”
赵邦杰重重点头:“交给我!老子就算把黑风岭闹个底朝天,也绝不让金狗轻易分兵!”
安排完最紧迫的盐井之事,辛弃疾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沈钧身上:“沈先生,开源之事已在奋力一搏,节流之事,刻不容缓!传我盟主令,即日起,联盟上下,包括我本人,口粮再减两成!所有非必要活动一律停止,节省每一分气力!组织妇孺,采集一切可食用的野菜、树根!告诉所有弟兄,这是我们最难熬的一关,闯过去,才有将来!”
沈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联盟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了低沉的、拼尽全力的咆哮。张汝楫带着五百死士,顶着风雪,义无反顾地扑向了沂山深处那片希望与死亡并存的盐井。赵邦杰也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开赴黑风岭,战鼓擂响,旌旗招展,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
老君峪内部,则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口粮的再次削减,让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菜色,行动也变得迟缓,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被逼到极限后的麻木与坚韧。辛弃疾每日巡视营寨,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士卒,看着伤兵营里那些缺医少药却咬牙硬挺的伤员,看着妇孺们挎着篮子,在雪地里艰难挖掘着一切可能果腹的东西,他的心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立于帐外,仰望星空。怀中那枚鬼谷铁牌传来的冰凉触感愈发清晰,脑海中那幅玄奥的星图不由自主地浮现。星辰运转,轨迹莫测,仿佛暗合着人世间的兴衰荣辱。他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指引,找到一线生机,但那繁复的图案依旧如同天书,难以解读。墨问提及的“气数”、“逆转化”,在此刻这实实在在的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虚无缥缈。
“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曾短暂地划过他的脑海,但立刻被他强行掐灭。他想起苏青珞温婉而坚定的眼神,想起耿京临死前的嘱托,想起安丘镇下那些血战而亡的弟兄,想起陈亮风雪中远去的背影。
“不!绝不能!”他对着漆黑的夜空,无声地嘶吼。
十日后,前线终于传来了消息。张汝楫部付出了百余人的代价,成功击退了金军前哨的数次小规模进攻,工匠们在刀光剑影的掩护下,日夜不休,盐井修复已完成大半!而赵邦杰在黑风岭的佯动,也成功吸引了完颜忒邻部分主力的注意,为盐井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这个消息,如同阴霾天际透下的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让几乎窒息的老君峪,终于得以喘息一口。辛弃疾立即下令,将库中最后一点备用的粮食取出部分,犒劳前线将士和工匠。
然而,就在希望初露端倪之时,一个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派往江南接应物资的信使,冒死穿越重重封锁返回,带回的却是噩耗:那支由江南义士筹措、冒险海运的船队,在靠近山东海域时,遭遇罕见风浪和金国水师巡逻队的双重打击,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数人侥幸生还,物资尽数沉入大海!
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海水浇灭。最后的指望,断了。
“天意……果真如此吗?”连一向刚硬的赵邦杰,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颓然坐倒,虎目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帐内死寂。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辛弃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江南船队覆没的消息,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内外交困,援军断绝,难道这山东抗金之火,真的就要在这寒夜中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吗?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触摸怀中那枚铁牌。这一次,那冰凉的触感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牵引,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沉浸入那幅星图之中。星辰流转,轨迹交织,在那无尽的混乱与玄奥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捕捉到了几颗异常明亮、排列奇特的星辰,它们的轨迹,似乎隐隐指向……北方?
北方?那是金国的腹地,是更深的严寒与绝望,怎会是生机所在?
就在他心神激荡,试图抓住这丝莫名感应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慌乱的脚步声,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通报便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颤抖:
“盟主!盟主!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打着……打着‘楚州忠义’的旗号!领头的说,他们是从楚州突围而来,特来投奔盟主!他们还……还带来了大批粮车!”
楚州?忠义?粮车?!
帐内所有人,包括辛弃疾,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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