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庄密室内那场关乎山东命运的交易,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其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扩散。而远在老君峪的辛弃疾,虽未能亲见,却凭借刘韬日益缜密的情报网络与自身对时局的敏锐洞察,已然嗅到了那潜藏在风雪中的危险气息。马扩的迟疑与贪婪,朝廷使者的威逼利诱,完颜忒邻必然的报复,这几股暗流正悄然汇合,欲将他与这新生的联盟吞噬。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往日更加沉凝。辛弃疾、赵邦杰、刘韬、魏胜围在地图前,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
“马扩那边,还没有明确回复朝廷使者,”刘韬低声汇报,指尖点在地图上聚义庄的位置,“但我们的眼线发现,他近日频繁召集心腹密议,庄内粮秣调动也异常频繁,似乎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而且,通往登莱的盐路上,他设立的几处关卡盘查骤然严格了许多,对我们联盟采购食盐的商队,已开始有意刁难、拖延。”
“果然开始了!”赵邦杰眼中凶光一闪,“这姓马的狗贼,果然靠不住!老子这就带兵去平了他的破庄子!”
“赵大哥稍安勿躁。”辛弃疾抬手制止,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手指却缓缓移向了毗邻聚义庄的徂徕山区域,“马扩不过疥癣之疾,其威胁在于他掌控的盐路与可能的内外勾结。此刻贸然动兵,一来师出无名,易授人以柄;二来,恐逼其狗急跳墙,彻底倒向朝廷与金虏。”
魏胜沉吟道:“盟主所言极是。然盐路若被其彻底掐断,我军虽得盐井,产量终究有限,且精盐提炼尚需时日,一旦外界食盐无法输入,军心民生必受影响。此乃钝刀子割肉,更为凶险。”
“所以,需双管齐下。”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刘韬,对马扩的监控不能放松,更要设法拿到他与朝廷使者勾结的确凿证据!同时,另辟蹊径,寻找替代的盐路通道,或者……直接与登莱盐场建立联系,绕过马扩!”
刘韬面露难色:“盟主,登莱盐场乃金国官营,守备森严,且距离遥远,中间隔着数道金军防线和马扩的地盘,直接联系,风险太大。另辟通道……也非旦夕之功。”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马扩这块绊脚石,看似不大,却卡在了联盟最脆弱的咽喉之上。
就在这时,辛弃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案前,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鬼谷铁牌,置于桌上。冰冷的铁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其上的星图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流转。
赵邦杰、魏胜皆是第一次见此异物,不由面露惊疑。刘韬虽已知晓,但见辛弃疾此时拿出,也心知必有深意。
“此物,乃机缘所得,据传与鬼谷秘术有关。”辛弃疾没有过多解释其来历,直接指向星图某一处异常明亮的星辰簇,“近日我观此图,此处星辉指向,与舆图上徂徕山深处这片无名谷地,隐隐相合。”他手指同步点在地图上徂徕山一个未被详细标注的区域。
“盟主的意思是……这星图能指明方向?”魏胜将信将疑,他虽忠勇,但对这等玄奇之事,本能地持保留态度。
“非是预言吉凶,”辛弃疾摇头,目光深邃,“我更愿相信,此图乃前人所留,标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地或关窍。墨问临终前提及‘气数’、‘逆转化’,或许并非虚言。值此困局,任何线索都值得一试。这徂徕山深处,或许藏有破解当前盐路困局,乃至应对未来危机的契机。”
赵邦杰挠了挠头,粗声道:“管他什么星图鸟图!既然兄弟你觉得那里有蹊跷,派人去探探便是!总比在这里干坐着强!”
“正是此意。”辛弃疾点头,“刘韬,挑选一队最精干、最忠诚、且熟悉山地行动的斥候,由你或者梁兴亲自带队,携带此图拓本,秘密前往徂徕山此处谷地探查!记住,此行目的,并非寻仙访道,而是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资源、路径,或者……人。”
他特意在“人”字上加重了语气。刘韬心领神会,联盟如今强敌环伺,若能找到徂徕山中那支神秘力量的底细,或敌或友,都必须心中有数。
“属下明白!我亲自带人去!”刘韬肃然领命,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此事需绝对保密,除帐内几人,不得外传。”辛弃疾郑重叮嘱。
安排完这步暗棋,辛弃疾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困局。“在马扩之事明朗、徂徕山探查有结果之前,我们需做好最坏的打算。魏将军。”
“在!”
“你部新至,休整已有时日。着你率楚州精锐一千,移防至西线‘燕子口’,此地乃连接马扩地盘与金军控制区之要冲。你的任务,是盯死马扩!若其有异动,无需请示,可临机决断,务必将其堵在山区之外!同时,警惕金军由此渗透!”
“魏胜领命!”魏胜抱拳,眼中战意升腾。驻防要冲,独当一面,这是盟主对他的信任与重用。
“赵大哥,”辛弃疾又看向赵邦杰,“老君峪本营及东线防务,依旧由你统筹。督促张汝楫,尽快产出更多精盐,同时加紧练兵,以备大战!”
“放心!”赵邦杰重重点头。
“沈先生,”辛弃疾最后看向沈钧,“内部屯垦、匠造、物资调配,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盐井产出,要优先保证军队与工匠所需。”
“钧必竭尽全力!”沈钧躬身。
一番部署,条理清晰,将可能的内外威胁都做出了应对。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复归寂静。辛弃疾独自立于图前,目光在聚义庄、徂徕山、燕子口之间逡巡。这是一场明暗交织的博弈,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数日后,刘韬亲自挑选了十名斥候好手,携带干粮、兵刃与星图拓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老君峪外的风雪中,直奔神秘莫测的徂徕山深处。而魏胜也率领一千楚州儿郎,进驻了地势险要的燕子口,构筑工事,放出哨探,如同一颗钉子,楔入了联盟西线。
与此同时,聚义庄内的马扩,在经历了数日的煎熬与权衡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交织的光芒。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去回复钱先生,就说……马某愿为朝廷效力。不过,朝廷许诺的条件,需白纸黑字,加盖印信!至于盐路……从明日起,对所有前往山区的商队,征收三倍的‘过路税’,尤其是运盐的车队,没有我的令牌,一粒盐也不许过去!”
他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山东之主”的诱惑,选择了与虎谋皮。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刘韬布下的监视网中。他更不知道,一把名为“魏胜”的锋利吴钩,已经悬在了他通往“富贵”的道路前方。
而远在徂徕山深处,刘韬一行人正凭借着星图那玄奥的指引,在密林险壑中艰难跋涉。星图所指的方位越来越清晰,但那目的地,却笼罩在更加浓重的迷雾与未知之中。那里等待他们的,是绝境中的希望,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辛弃疾坐镇中枢,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同时落子于明暗两条战线。他手中的吴钩,既要斩向外部明处的强敌,也要劈开内部暗处的阴霆。星图能否指引迷津?吴钩能否斩破困局?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唯有那面历经血火、愈发鲜明的赤帜,依旧在泰山之巅,在无数忠勇之士的护卫下,于这乱世的风雪中,孤独而倔强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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