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万物勃发。刘秀的势力在河北稳扎稳打,逐步清除王郎残余,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声威日隆。为彰显气象,接纳四方豪杰,他决定将治所暂迁至更为繁华、城池也更坚固的信都,并于新落成的、略显简陋却气势初具的临时宫苑“琼华苑”中,举办一场宴会。
名为赏琼花(虽苑中琼花尚未盛开),实则为一场重要的政治联谊,旨在笼络河北本地尚未完全归附的士族豪强,以及前来投效的四方才俊。
夜幕降临,琼华苑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虽不及日后洛阳皇宫的奢靡,但在战乱初定的河北,已属难得的盛景。受邀前来的宾客们衣冠楚楚,或为地方着姓耆老,或为拥兵自保的坞堡主,或为慕名而来的文士侠客,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审慎的期待与好奇。
刘秀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诸侯常服,气度沉凝,虽未称帝,然眉宇间已有龙虎之威。他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宾客,偶尔与身旁的邓禹、冯异低语几句,掌控着全场的气氛。
而在这场以男性为主导的权力盛宴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于刘秀身侧稍后位置的郭圣通。
她今日并未过分盛装,只着一身藕荷色蹙金凤穿牡丹曳地长裙,乌发绾成优雅的惊鸿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妆容清淡,却愈发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女主人的雍容浅笑,姿态娴雅,气度天成。那经由系统加持已达极致的魅力,混合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两世为人的沉淀,让她即便不言不语,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萧王妃。关于她的种种传说——真定王府的雄厚背景、新婚之夜的“惊人之语”、清渊献策的“先见之明”、以及不久前在军营施展金针救吴汉的“神医之术”——早已在私下里流传开来。此刻亲眼见到本人,竟比传闻中更加风华绝代,且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让人完全无法将她与“年方二八”联系起来。
郭圣通坦然承受着各方或明或暗的打量,心中一片冰镜般清明。她深知此宴的重要性,这是刘秀集团展示肌肉、招揽人心的舞台,也是她以王妃身份,进一步树立威望、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
她举止得体,应对着各方命妇和士族女眷的问候,言谈温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失礼,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偶尔与刘秀眼神交汇,也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与认可。她正在完美地扮演着“贤内助”与“政治伙伴”的角色。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相互敬酒,攀谈结交。
郭圣通端坐席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过目不忘】的能力早已将每个人的衣着、神态、交谈对象尽收眼底,并与前世记忆和近期搜集的信息一一对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靠近殿门角落的一席吸引。那里坐着几位看起来品阶不高的年轻军官,衣着相对朴素,与周围那些高谈阔论的豪强士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其中一人,年纪最轻,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带稚气,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英气与……一丝被压抑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耿姓少年!
郭圣通心中猛地一跳!虽然此人此刻地位卑微,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尉,但她凭借先知,清楚地知道,他出身钜鹿耿氏,乃是未来“云台二十八将”中排名第四、战功赫赫、被光武帝刘秀誉为“决策河北,定计南阳”的征西大将军耿弇的堂弟或其族中重要子弟!耿氏一族,未来将在刘秀统一天下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尤其是耿弇,更是堪称一代军神!
此时的耿氏,尚未完全押注刘秀,仍处于观望和初步接触阶段。这个年轻的小校尉,或许就是耿家派来“投石问路”的棋子之一!
机会!一个提前投资未来名将,在耿氏家族心中播下善缘的绝佳机会!
郭圣通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随即对侍立身后的琥珀低声吩咐了几句。
琥珀会意,悄然退下。
不多时,一位内侍躬身来到那耿姓小校尉席前,低声传达了什么。那少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主位方向。
郭圣通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而鼓励的笑容。
少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算华贵的衣袍,在周遭一些诧异与探究的目光中,有些紧张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穿过人群,来到主位之下,恭敬地行礼:“末将耿明,参见陛下,参见王妃娘娘!”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虽略显紧张,但并未失仪。
刘秀看了看耿明,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郭圣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出声。他认得这是新近投效的钜鹿耿氏子弟,只是品阶太低,并未过多关注。
郭圣通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清晰地传入在场许多有心人的耳中:“耿小将军不必多礼。本妃方才见小将军英气勃勃,器宇不凡,想起日前听闻陛下提及,钜鹿耿氏乃地方望族,素有忠义之名,门下子弟皆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瞬间抬高了耿明和其背后家族的地位!在一个如此重要的场合,由王妃亲自点名夸奖,这意义非同小可!
耿明显然没料到王妃会如此赞誉,激动得脸颊微红,连忙躬身:“王妃娘娘谬赞!末将年少学浅,愧不敢当!耿氏一门,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年少并非过错,反是资本。”郭圣通语气温和,如同一位亲切的长辈,却又带着王妃的威仪,“昔年霍去病将军,十八岁便勇冠三军,封狼居胥。可见英雄出处,不在年高。小将军既有报国之志,更需勤勉自励,熟读兵书,精炼武艺。陛下求贤若渴,最是看重有真才实学、忠勇可嘉的年轻才俊。”
她的话语,既有鼓励,又有期许,更隐隐点出了刘秀的用人标准,听得耿明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这位美丽的王妃不仅平易近人,更是目光如炬,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末将谨记娘娘教诲!定当刻苦努力,不负陛下与娘娘期望!”耿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再次深深一揖。
郭圣通满意地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串并不算十分名贵、却打磨得温润光滑的檀木珠串,示意琥珀递过去:“今日初见小将军,甚为投缘。这串珠子随我多年,能宁心静气,便赠予小将军,盼你日后于军旅之中,能时刻保持冷静睿智,为我大汉,为陛下,建立不世功业!”
这举动,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妃竟当众赏赐一个品阶低微的小校尉?虽然只是一串檀木珠,但这代表的是一种态度,一种认可!
耿明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尚带着王妃体温和淡淡馨香的珠串,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再次深深拜下:“末将……谢娘娘厚赐!定……定不负娘娘今日之言!”
这一刻,什么钜鹿耿氏的观望,什么自身地位的卑微,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视与鼓励冲散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士为知己者死!王妃娘娘如此看重他,他日必当以赫赫战功回报!
刘秀在一旁看着,眼中精光闪动。他虽不明白郭圣通为何独独对这个小校尉青眼有加,但他能看出,她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个小礼物,已然将这个耿家子弟,乃至其背后的钜鹿耿氏,更紧密地拉向了自己一方。这份不动声色间笼络人心的手腕,让他再次对这个新婚妻子刮目相看。
而台下众多宾客,尤其是那些尚在观望的地方豪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各自翻腾。这位郭王妃,不仅背景深厚,见识不凡,竟还有如此识人之明和笼络手段!萧王得此贤内助,何愁大业不成?一些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心思,不禁又坚定了几分。
耿明退下后,回到自己的席位,立刻被同伴围住,艳羡与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紧紧攥着那串檀木珠,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郭圣通则依旧从容地坐在刘秀身侧,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端起酒杯,掩去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善缘已种下。
今日这看似偶然的“鼓励”与“赠珠”,如同在耿明和耿氏心中埋下了一颗忠诚的种子。待到他日耿弇大放异彩,耿氏家族成为刘秀集团核心力量之时,今日这份“雪中送炭”的知遇之恩,将转化为她郭圣通及其子女未来道路上,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本与人情保障。
宴会继续,丝竹依旧,觥筹交错。
但许多人心中都明白,今夜这场琼华之宴,因王妃那看似随意的举动,已然在一些人心中,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郭圣通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将那些或敬畏、或讨好、或深思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于这乱世棋局中,落下属于自己的、影响深远的棋子。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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