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苑内那场看似不经意的谈话,如同在刘秀心中投入一颗石子,虽未立即掀起惊涛骇浪,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他的决策思路。他开始更倾向于采纳邓禹、冯异等人先稳固河北根基的建议,对于南方颍川、汝南的乱局,则采取了更为灵活的策略,一面命令现有部队稳扎稳打,以招抚分化为主,清剿为辅,一面暗中派遣精干人员,携带金银帛书,去接触那些盘踞要道的势力,尝试“卧牛山”式的解决方式。压力骤减之下,刘秀的心情也松快了不少,连带着在锦华苑流连的时间也多了些,与郭圣通之间,除了夫妻之情,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知己”的默契。
然而,信都王府的平静,从来都是脆弱而短暂的。就如同这冬日的冰面,看似坚固,实则暗流涌动,只需一点外力,便能裂开缝隙。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着残雪,呜咽着穿过廊庑。芷兰苑内,虽也烧着炭盆,却似乎总比锦华苑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清冷寂寥。阴丽华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心腹侍女挽月悄悄递来的、来自南阳的家书。信是她的兄长阴识亲笔所写,字迹略显仓促,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愤懑。
信中并未明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述说着家中近况:母亲因思念她而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族中几位在更始政权中担任闲职的叔伯,近来屡遭排挤,官职岌岌可危;昔日与阴家交好的几家南阳豪强,如今也渐渐疏远,言谈间多有顾忌;甚至家中田庄的租税,也受到了当地官吏的刻意刁难,收入大不如前……通篇下来,字里行间都弥漫着一股“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悲凉气息,最后,阴识笔锋含蓄地写道:“……闻听河北气象一新,萧王殿下雄才大略,麾下人才济济,尤以真定一系,勋贵满朝,势倾河北。吾等南阳旧人,僻处故里,无能无力,唯望妹妹在王府之中,多加珍重,若能于殿下面前,略言南阳故人之艰辛,使殿下不忘微时情谊,则家族幸甚……”
薄薄的几页信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阴丽华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娇柔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何等聪慧,岂会读不懂兄长信中的未尽之言?这哪里是简单的家书诉苦,这分明是在告诉她,阴氏家族在南阳的处境正在急剧恶化,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因河北之势强,真定系之显赫,使得他们这些“南阳旧人”受到了无形的打压和排挤!而兄长将希望寄托于她,希望她能在刘秀面前为家族美言,挽回颓势。
可她能做什么?她如今在这王府之中,虽得刘秀几分旧情怜惜,但名分上不过是一介“故人”,客居于此。而那一位,是名正言顺的萧王妃,背后站着整个真定王府和日益壮大的河北派系,更育有备受瞩目的嫡长子,地位稳如泰山。她拿什么去争?去为家族说话?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委屈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她想起初见刘秀时的少年意气,想起曾经的患难与共,想起他那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戏言,那时何等的纯粹与美好。而如今,物是人非,他身边有了出身更高贵、更能助他成就大业的王妃,有了聪慧健康的嫡子,而她阴丽华和她的家族,却仿佛成了他辉煌霸业图卷上,即将被遗忘的、黯淡的一笔。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她并未放声痛哭,只是那样无声地落泪,肩膀微微耸动,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侍女挽月在一旁看得心焦,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能低声道:“姑娘,您别太难过了,仔细伤了身子……”
就在这时,苑外传来了内侍略显尖锐的通传声:“殿下驾到——!”
阴丽华心中一凛,慌忙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想要将那封家书藏起,却已是来不及。刘秀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心情本是不错,南方策略调整后压力大减,又去锦华苑看了健康活泼的儿子,与郭圣通说了会子话,只觉得身心舒畅。信步走来芷兰苑,本是想着许久未见阴丽华,过来看看她是否适应,却没想到,一进门,看到的便是她仓惶拭泪、眼圈通红、手中还捏着信纸的凄楚模样。
“丽华?”刘秀脸上的笑意敛去,快步走上前,眉头微蹙,“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独自垂泪?”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信纸上。
“没……没什么。”阴丽华慌忙将信纸藏到身后,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令人心酸,“不过是……不过是看了些闲书,感怀身世罢了,劳殿下挂心。”她越是掩饰,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秀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那强装出来的坚强,心中那根属于旧日情谊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到底是什么事?连孤也不能说吗?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郭圣通,但旋即又暗自摇头,以郭圣通如今的身份和表现出来的气度,似乎不屑于做这等为难之事。
阴丽华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刘秀关切的眼神,心中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文叔……丽华……丽华心中好苦……”
这一声久违的“文叔”,带着无尽的哀婉与依赖,瞬间击中了刘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连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好好说。”
阴丽华却执意不肯起身,只是将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纸双手呈到刘秀面前,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是……是家中来信……母亲病重,兄长他们……他们在南阳,处处受人排挤,举步维艰……丽华身为女儿,不能侍奉母亲床前,身为妹妹,不能为兄长分忧,反而……反而因丽华之故,连累家族受人白眼……丽华……丽华心中实在愧悔难当……”
刘秀接过那封皱巴巴的信,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信中所言,虽未直接指向河北,但那股因阴丽华身份尴尬而导致的家族困境,却是扑面而来。尤其是信中那句“真定一系,勋贵满朝,势倾河北”,更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放下信纸,看着跪在面前,哭得如同雨中梨花般的阴丽华,心中百味杂陈。他扶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莫要哭了,此事……孤知道了。”
“文叔,”阴丽华倚靠在他怀中,抬起泪眼,那眼神纯净而哀伤,不带一丝杂质,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无助,“丽华并非不知分寸之人,也深知殿下如今基业初成,百废待兴,不该以此等家事烦扰殿下。只是……只是兄长信中说,母亲因思念我而病倒,我……我实在心中难安。我阴氏一族,虽非什么显赫门第,但对殿下,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兄长他们,在南阳亦是为殿下经营,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丽华别无他求,只求殿下……只求殿下能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莫要完全忘了南阳故人……他们,他们亦是殿下的根基啊……”
她的话语,字字泣血,句句含泪。没有一句指责郭圣通,没有一句抱怨河北派系,只是诉说着自己的担忧、家族的忠诚与困境,最后归结于恳求刘秀不要忘记旧情。这种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手段,被她运用得淋漓尽致。
刘秀沉默着。他岂会不知阴丽华话中的深意?她在暗示,郭家及其背后的河北势力过于强大,已经开始挤压南阳旧部的生存空间,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根基”。这与他近日感受到的朝堂隐隐的派系之分,以及那日郭圣通看似无意提及南方困局时,背后可能隐含的真定情报网络之强大,隐隐重合。
他需要河北派系的支持来稳固统治,扩张势力,郭圣通和她的儿子刘强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政治资产之一。但他也同样需要南阳旧部的忠诚和力量,这些人是最早跟随他起兵的班底,情感深厚,且在南阳一带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平衡,永远是他必须面对的难题。郭圣通的智慧和能力让他倚重,但阴丽华的柔弱与旧情也让他无法割舍。而她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更是他无法轻易倾斜的砝码。
“丽华,你的心思,孤明白。”刘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沉,“阴氏一族对孤的忠心,孤从未忘记。你母亲的病,孤会即刻派遣得力太医,携带珍贵药材前往南阳诊治。至于你兄长等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孤心中有数,绝不会让忠心追随之人寒心。你且宽心,好生在这芷兰苑住着,孤……不会亏待于你。”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但这份安抚和不会忘记旧情的表态,对于此刻的阴丽华来说,已经足够。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只要刘秀心中对南阳旧部还有一丝情分和顾虑,她和她家族就还有机会。
“丽华……谢殿下恩典。”她再次俯身下拜,声音带着感激的哽咽。
刘秀又安抚了她几句,见她情绪渐渐平复,这才起身离开。走出芷兰苑,被寒冷的夜风一吹,他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芷兰苑,又抬眼望向锦华苑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婴儿稚嫩的啼哭后又被安抚下去的宁静。两个院落,两个女子,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与牵扯。
郭圣通能给他带来事业的助力和智慧的启迪,而阴丽华则能唤起他心底最原始的怜惜与保护欲。更重要的是,她们背后,是河北与南阳,是他如今霸业棋盘上,必须谨慎对待的两股重要力量。
今日阴丽华这一哭,看似小事,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真正激起了他心中权衡的波澜。他意识到,后院看似平静,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对郭圣通母子的荣宠,对阴丽华的安置,对两派势力的平衡,需要他更加精心的拿捏。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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