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蛊风波如同一场剧烈的寒潮,席卷过后,留下的是被彻底清洗过的吴宫格局,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建立在惊悸与反思之上的“信任”。东苑俨然成了宫中最特殊的所在,恩宠殊荣与铁壁般的护卫并存,郑旦安心养胎,深居简出,看似彻底远离了纷争,实则她的目光,已悄然投向了那更深邃、也更关键的领域——前朝。
经此生死大劫,郑旦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仅靠后宫争宠、君王恩宠,如同沙上筑塔,风雨一来便可能倾覆。西施虽倒,但谁能保证不会出现下一个“西施”?范蠡的阴影始终笼罩,越国如同一头蛰伏的恶狼,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她需要更稳固的根基,需要能够在关键时刻,在朝堂之上发出声音、施加影响的盟友。
而遍观吴国朝堂,能称得上耿介忠直、且影响力巨大的,首推相国伍子胥。
伍子胥,此人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对越国更是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和敌意。按理说,对于郑旦这样出身越国的妃嫔,他本该是最大的阻碍和敌视者。然而,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忠诚与刚直,若能巧妙引导,反而可能成为她最有力的屏障,尤其是在应对来自越国的潜在威胁时。
但如何接近这位以冷硬着称的老臣?直接示好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会引来更大的猜忌。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自然而不着痕迹的方式,在伍子胥心中种下一颗对她改观的种子。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
这日午后,夫差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颇感疲惫烦闷,便信步来到东苑,寻求片刻的宁静与放松。自巫蛊案后,他来越发习惯在郑旦这里放松心神,有时甚至会将一些不甚紧要的政事烦恼,当作闲谈说与她听。郑旦总是安静倾听,偶尔回应几句,或宽慰,或提供一些看似来自“妇人见识”、实则经过她深思熟虑的、不越矩的“建议”,每每能让夫差感觉豁然开朗,对她“智囊”的评价更是深信不疑。
此刻,夫差半倚在软榻上,由郑旦手法娴熟地为他按摩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眉头却依旧紧锁,忍不住叹息道:“唉,朝中诸事繁杂,北伐在即,粮草、军械、民夫,千头万绪。伯嚭与伍子胥又争执不休,一个主和求稳,一个主战求快,整日在寡人耳边聒噪,真是令人心烦!”
他口中的伯嚭,贪婪圆滑,主张对越国保持压力即可,重心放在与齐晋争霸,实则可能暗中与越国有所勾连。而伍子胥,则坚决主张趁越国元气未复,彻底灭之以绝后患。两人政见相左,在朝堂上已是公开的矛盾。
郑旦手下动作未停,力度均匀,声音柔和如同春风拂过水面:“大王为国事操劳,妾身不能分忧,心中实在难安。这朝堂之争,妾身愚钝,不敢妄议。只是……妾身听闻,为人臣者,虽见解或有不同,但忠心为国的本心,才是最难得的。”
她的话似是而非,并未偏向任何一方。
夫差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忠心?伯嚭自是懂得察言观色,伍子胥嘛……忠心是忠心,就是太过耿直倔强,每每顶撞于寡人,言语激烈,丝毫不顾及寡人的颜面!若非念他年老功高,寡人……”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显然,伍子胥近日又因越国之事,与他发生了激烈冲突。
郑旦心中了然。夫差雄才大略,却也刚愎自用,喜好奉承,伍子胥那套死谏的方式,确实容易引发他的逆反心理。这正是她的机会!
她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专心按摩,又仿佛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几分感慨和纯粹欣赏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伍相国……妾身虽深处后宫,也偶闻其名。听说他老人家为了吴国,可谓殚精竭虑,早年历经磨难,矢志不渝。虽然言语或许直接了些,冲撞了大王,但那一片为国为民的丹心赤诚,却是做不得假的。古语有云,‘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大王胸怀四海,自有容人之量。想想如今,能像伍相国这般,不惧天威,敢于直谏的忠臣,实在是……不多了。大王能有如此肱骨之臣,实乃是吴国之幸,大王之福啊。”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没有丝毫的刻意奉承与为伍子胥辩解的意思,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发自内心地对一种稀缺品质的感叹和赞美。她没有指责夫差,也没有否定伯嚭,只是单纯地肯定了伍子胥的“忠心”和“敢于直谏”的价值,并将其提升到了“吴国之幸”、“大王之福”的高度。
这番话,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既安抚了夫差因被顶撞而产生的不快,又巧妙地抬高了伍子胥,将其“耿直”包装成了难得的“忠臣”特质。
夫差原本烦躁的心情,在郑旦温柔的按摩和这番通情达理的话语中,渐渐平复下来。他仔细品味着郑旦的话,觉得颇有道理。是啊,伍子胥虽然讨厌,但其忠心确实毋庸置疑。如今朝中,阿谀奉承者众,像他这样敢说真话的,确实没几个了。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若连这点逆耳忠言都容不下,岂非成了昏君?
他脸上的愠怒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思和释然。他拍了拍郑旦的手,叹道:“爱妃所言极是。是寡人一时气恼了。伍相国……确是忠臣。”
就在夫差话音刚落的瞬间,殿外值守的内侍提高了声音通传:“启禀大王,伍相国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夫差正了正神色,道:“宣。”
而郑旦,在听到通传声时,便已悄然停下了按摩的动作,垂首退至一旁,准备回避。她的位置,恰好在一个视觉的死角,若不刻意寻找,不易被立刻注意到,但又恰好能隐约听到殿门口的动静。
殿门被轻轻推开,身着朝服、面容清癯、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伍子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正准备向夫差行礼禀事,然而,就在他抬眼的刹那,夫差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感慨语气的话语,清晰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爱妃所言极是。是寡人一时气恼了。伍相国……确是忠臣。”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伍子胥耳畔炸响!
他整个人猛地一怔,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住了!大王……竟然在称赞他是忠臣?而且是在……是在对那位郑夫人说?听那语气,竟是郑夫人在为他说话?!
这怎么可能?!
伍子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深知自己方才在前殿因为坚持要彻底灭越,又与大王争执了一番,言辞颇为激烈,依大王的性子,此刻正该是余怒未消之时,怎会……怎会反而在背后称赞他?还是通过那位他一直以来都心存警惕、视为“越国祸水”的郑夫人之口?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扫向殿内一侧,恰好捕捉到了那抹素净的、微微垂首的窈窕身影。是她!真的是她在为自己说话!而且,听大王那话里的意思,她并非简单劝和,竟是理解并肯定了他那“逆耳”的忠言价值?!
一时间,伍子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对于郑旦的印象,还停留在“越女”、“宠妃”、“有些小聪明或许还懂点医术”的层面,虽因苎萝郡赈灾之事对她观感略有缓和,不再视其为纯粹祸水,但也绝谈不上好感。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心胸和见识,能在君王盛怒之时,不为己利,反而出言维护他这个屡屡顶撞君王、且对她出身抱有偏见的老臣!
这份不偏不倚、就事论事的公允,这份对“忠言”价值的深刻理解,与他想象中那些只知道争宠夺利、吹枕头风的后宫妃嫔,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夫差见伍子胥进来后愣在原地,神色变幻,还以为他仍在为刚才的争执不快,便主动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相国来了。有何事禀奏?”他甚至难得地没有计较伍子胥那片刻的失仪。
伍子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躬身行礼,开始禀报政务。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再次瞥向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诧异,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被打动了的暖意。
郑旦始终低眉顺眼,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直到伍子胥禀事完毕,躬身退出殿外,她都未曾抬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然而,在伍子胥转身离开,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她敏锐地感觉到,那道原本总是带着审视与冷厉的目光,在掠过她时,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顿,那其中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重量感的审视。
她知道,她精心投下的石子,已经成功地在这位耿直老臣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夫差看着伍子胥离去的身影,又看看身旁温婉安静的郑旦,心中愈发觉得此女真是自己的解语花、贤内助。他拉着郑旦的手,感叹道:“爱妃今日一言,让寡人豁然开朗。日后,寡人定当对伍相国多些耐心。”
郑旦温顺地依偎着他,轻声道:“大王英明。”
心中却已明了,联盟伍员的第一步,已经悄无声息地迈了出去。这颗种子已然种下,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适时浇灌,它终有破土而出、长为参天大树的一日。
而这棵大树,将为她,也为她腹中的孩儿,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中,撑起一片至关重要的荫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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