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请安时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审视的涟漪,让邢悦更加坚定了韬光养晦的决心。她行事愈发低调,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东院,整日里不是对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发呆,便是拿着针线做些毫无新意的活计,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存在感的深宅妇人。连王善保家的都隐约觉得,太太似乎比刚来时更“闷”了些,但她只当是邢悦本性如此,或是那日被老太太和二太太“关怀”后心中惴惴,并未深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变化,一旦发生,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终究会慢慢晕染开来,难以完全隐藏。
这日晚膳时分,贾赦竟难得地又回了正房用饭。
邢悦接到通报时,心中便是一凛。自那日他因针线房之事发作仆役、顺手将院子事务交给她“看着办”之后,贾赦便又恢复了之前那般,要么在外书房歇息,要么不知宿在哪个姨娘房中,鲜少踏足正房。今日突然回来,是心血来潮,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不敢怠慢,依旧按规矩,换上那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着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力求将“朴素”与“木讷”贯彻到底。
晚膳摆在那张红木圆桌上,菜色比往日略丰盛些,但也并未过分奢侈。屋内点着数支儿臂粗的红烛,烛火跳跃,将一室照耀得亮堂而温暖,却也投下许多晃动的阴影。
贾赦依旧是那副疏懒的模样,穿着家常的深蓝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绦带,入座后便自顾自地用起饭来,并未多看邢悦一眼。邢悦则如同往常一样,默默站在他下首的位置,低眉顺眼地伺候布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刻意维持的生疏和笨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饭桌上寂静无声,只有银箸偶尔碰到细瓷碗碟的清脆声响,以及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邢悦心中紧绷着一根弦,只盼着这顿饭能像往常一样,在沉闷中开始,在沉默中结束。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伸出公筷,为贾赦夹了一筷子他多动了一筷子的糟鹌鹑时,许是她微微倾身的动作,许是烛光恰好在她侧脸流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一直专注于菜肴的贾赦,竟鬼使神差地、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眼。
这一眼,本是毫无意义的随意一瞥,目光却恰好落在了邢悦低垂的、被温暖烛光柔和笼罩的脸庞上。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印象中,这位新婚妻子总是面色蜡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小家子气,眉眼低垂,毫无光彩可言,如同蒙尘的珠串,引不起他丝毫兴趣。他甚至有些厌恶母亲为他挑选的这门亲事,觉得这填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可此刻,在跳跃的、带着暖意的烛光映照下,他看到的那张脸,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令人不喜的蜡黄色淡去了许多,肌肤底子透出一种细腻的、莹润的白,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而是仿佛被温水浸过的玉石,透着健康的活气。烛光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流连,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竟反射出一种极为柔和自然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珍珠表面那层淡淡的晕彩。她依旧低垂着眼睫,看不清全貌,但那侧脸的线条,似乎比记忆中要……顺眼了些?至少,不再那么干瘪憔悴。
贾赦并非细心之人,更不会去关注一个他不放在心上的女人的容貌变化。但此刻这惊鸿一瞥带来的细微差异,还是让他那被酒色和俗务填满的、有些麻木的神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了依旧保持着布菜姿势、显得有些僵硬的邢悦身上。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仿佛在确认自己方才是不是眼花了。
邢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注视看得心中发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强忍着抬头与他对视的冲动,将头垂得更低,握着公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终于,贾赦开口了,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夫人近日……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瞧着气色倒比先前好了些。”
来了!
邢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果然还是引起了注意!而且是最不该引起注意的这个人!
她立刻放下公筷,后退半步,微微屈膝,头垂得极低,声音细弱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仿佛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吓到了:“回……回老爷,妾身……妾身并未用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不过是府里寻常的饮食,许是……许是时日久了,渐渐适应了府中的水土,故而……故而不再像刚来时那般……那般不适。”
她将原因再次归结于最普通、最无法追究的“水土适应”,语气磕磕绊绊,显得既恭顺又无措,完美地契合了她“笨拙怯懦”的人设。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贾赦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如同有形之物,在她头顶盘旋,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贾赦看着她这副鹌鹑样子,心中那点因容貌细微变化而升起的新奇感,顿时消散了大半。还是那个木头疙瘩,无趣得很。他本就对她没什么耐心,见她回答得如此乏味,连句像样的奉承话都不会说,便也失了追问的兴趣。
“是么。”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饭桌上的无聊消遣。“适应了便好。”
危机似乎解除了。
邢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她小心翼翼地重新上前,继续履行她布菜的职责,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谨慎,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然而,她能感觉到,贾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晚膳都要长。那目光不再带着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男性打量女性的目光。虽然依旧缺乏温情,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但至少,不再是之前的完全无视。
这并未让邢悦感到丝毫欣喜,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被贾赦这样的男人注意到容貌,绝非什么好事。他贪花好色,性情凉薄,若真对她起了些微兴趣,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如同对待他房中那些姨娘通房一般,玩腻了便丢开。而她想要的,是长久的安稳,是远离是非的“躺赢”,绝非卷入妻妾争风的泥潭之中。
这顿饭,在一种比往日更加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贾赦漱了口,用热毛巾擦了手,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离开。他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偶尔扫过垂手立在灯影下的邢悦。
烛光摇曳,将她那身朴素的衣裳也镀上了一层暖色,衬得她新近变得白皙细腻的肌肤,愈发显出一种不同于浓艳女子的、干净的韵致。虽然依旧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纤细白皙的脖颈,以及低头时那柔顺的、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区别于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的省心?
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安分守己、不吵不闹、容貌也还算看得过去的正妻放在屋里,似乎……也不算太坏?至少,能替他打理一下院子里的琐事,让他耳根清净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大波澜。他本就是随性之人,此刻觉得尚可,下一刻或许就忘了。
他终于站起身,并未再看邢悦,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今晚我歇在这里。” 说罢,便径直朝着内间的拔步床走去。
邢悦如同被雷击般僵在原地!
歇在这里?!
自从新婚夜后,他再未在此留宿!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是因为……方才那“惊鸿一瞥”吗?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苦心经营的平静,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低调,难道就要因为这该死的“美颜丹”带来的细微变化,而被彻底打破吗?
她该怎么办?
王善保家的和几个丫鬟却已是面露喜色,尤其是秋桐,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王善保家的忙上前,低声催促还有些发愣的邢悦:“太太,快伺候老爷安歇吧!”
邢悦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她人设的、混合着羞怯与无措的神情,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一夜,对于邢悦而言,注定漫长而难熬。
她知道,从贾赦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的那片刻起,她所处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变化。她这“新生”之路,似乎遇到了一块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她步履维艰的绊脚石。
而这块绊脚石,恰恰是她那急于求成、渴望改变的心情,亲手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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