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彻底占据了京城的天空,凛冽地呼啸着,卷起地上残留的枯叶,打着旋儿地抛向灰白的墙头屋角。荣国府的各处院落,都早早封紧了门窗,垂挂了厚实的棉帘,以抵御这刺骨的寒意。东院里,地龙烧得比别处更旺些,暖意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将整个正房烘得如同暖春。
邢悦的生活,在这方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的温暖小天地里,愈发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宁静与自得。经济上的初步独立,如同在她心间筑起了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屏障,将外界的风雨飘摇、府内的暗流涌动,都有效地隔绝了开来。那份源自财富的底气,让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肉身的温饱与容貌的改善,开始自然而然地,追寻起精神上的慰藉与娱乐。
这日午后,窗外天色阴沉,似有欲雪之意。屋内却因点着灯烛,显得格外明亮温馨。邢悦刚处理完几件无关紧要的院内琐事——无非是哪个婆子偷懒被捉,或是份例的炭火有些潮湿之类,她如今处理这些,已是驾轻就熟,秉持着“按旧例、不苛责、亦不容欺瞒”的原则,三言两语便打发了,既不费神,也维持了基本的秩序。
闲下来后,她挥退了侍立的丫鬟,只留秋桐在一旁做些针线。自己则慢悠悠地踱到临窗的暖炕边,炕几上早已备好了一壶滚热的、她自配的玫瑰花茶,并几样精致的茶点。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炕几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册崭新的线装书。
书的封面是普通的青蓝色土纸,上面用工楷写着《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传》等名目。赫然是当下市面上最为流行的才子佳人话本小说。
邢悦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书册的封面,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好奇与期待。这是她前几日,悄悄吩咐王善保家的,让她男人王善保去外头书铺里搜罗来的。特意嘱咐了,不要那些经史子集、女戒女则——那些东西,前世今生早已腻烦;也不要那些过于香艳离奇的禁书——她可不想惹麻烦;只要这些文笔尚可、情节婉转、专供闺阁消遣的话本子。
在前世,她为生计奔波,心力交瘁,何曾有过这等倚榻品茗、闲览闲书的福分?便是偶尔听得一出戏文,看上一回杂耍,也如同偷来的时光,转瞬即逝,心底总压着沉甸甸的现实。而这一世,初入贾府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有心思都用在如何活下去、如何隐藏秘密上,更无暇他顾。
直到此刻,生活趋于稳定,内心有了底气,这份属于“闲人”的、奢侈的精神享受,才终于被她提上了日程。
她褪去鞋袜,舒舒服服地歪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暖炕上,背后垫着软枕,身上盖着一条轻暖的蚕丝薄被。伸手取过那本《平山冷燕》,就着明亮而柔和的琉璃灯盏光芒,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她还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但很快,便被那书中的世界吸引了去。才子如何偶遇佳人,如何诗词唱和,如何历经小人拨乱、父母阻挠,最终又如何金榜题名、奉旨完婚……情节虽大抵脱不开这些套路,文辞也算不上多么精妙绝伦,但于此时的邢悦而言,却恰是最好不过的消遣。
她看得津津有味,时而为书中人物的机敏对答而会心一笑,时而因那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情而微微动容,时而又对那些跳梁小丑般的反面角色感到些许厌烦。看到有趣处,她会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低声念出那几句俏皮的诗词;看到紧张处,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直到那主人公化险为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顺手拈起一块香甜的杏仁酥放入口中。
秋桐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抬眼看见太太这般沉浸书中的模样,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她只觉得,近来太太是越发显得平和从容了,不像刚来时那般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和愁苦。如今这般,真好。
屋外,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一切,仿佛都成了衬托屋内安宁祥和的白噪音。邢悦完全沉浸在了话本子构建的那个充满浪漫幻想、虽不乏酸腐之气却相对单纯美好的世界里。这于她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精神放松。
她不必去思考贾赦今日又去了哪个姨娘屋里,不必去揣测贾母那看似随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也不必去提防王夫人那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她只需要跟随着书的指引,去经历一段段与她现实生活截然不同的悲欢离合。
看着看着,她偶尔也会走神,思绪从书页间飘散开来。
书中那些闺阁小姐,动辄便能与才华横溢的公子诗词往来,互诉情衷。而她所处的这个真实的世界呢?莫说是与外男,便是与自家的爷们,除了必要的请安问候、伺候饮食,又何曾有过什么精神上的交流?贾赦于她,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是偶尔施舍点“残羹冷炙”的恩主,却唯独不是可以倾心相谈的伴侣。
书中那些才子,为了心爱的女子,可以寒窗苦读,可以跋山涉水。而现实中的男子,如贾赦之流,心思大多放在了如何钻营、如何享乐、如何搜罗美色上。所谓的夫妻情分,在利益与欲望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这么一想,她竟觉得有些好笑。这些话本子,终究是穷酸文人或是失意女子编造出来的美梦,用来慰藉这沉闷世间无数被困于深宅、不得自由的灵魂罢了。
然而,即便是梦,能暂时沉醉其中,忘却现实的烦忧,也是好的。
她如今,不正是需要这样的“梦”来调剂么?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然全黑,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撒盐飞絮,无声地覆盖着庭院。
秋桐起身,又添了一次灯油,将灯芯拨得更亮了些,轻声提醒道:“太太,看了许久了,仔细伤了眼睛。可要用些晚膳?”
邢悦这才从书页间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意犹未尽地合上了书。她看了看窗外飘落的雪花,屋内暖意更盛,一种饱足而慵懒的感觉弥漫全身。
“嗯,传饭吧。”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阅读后的松弛与沙哑,“今日天冷,让小厨房做个热热的锅子来,菜蔬肉片都要些,再烫一壶他们自酿的、不醉人的米酒。”
晚膳很快便摆了上来。一个烧得咕嘟冒泡的暖锅,里面是奶白色的高汤,周围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嫩绿的菠菜、金黄的蛋饺、雪白的豆腐、水灵的木耳……琳琅满目。一小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米酒,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邢悦自斟自饮了一小杯米酒,那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她悠闲地涮着肉片和菜蔬,蘸着特调的酱料,吃得鼻尖微微冒汗,惬意非常。
饭后,漱了口,她并未立刻再去碰那些话本子,而是又唤出了“消消乐”的光屏。第六关依旧顽固地横亘在那里,但她此刻的心态却平和了许多。失败了?无妨,再来一次便是。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闯关之余,看看话本,吃吃美食,保养自身,打理私产……这日子,竟被她过出了几分现代人“宅家”享受生活的意味。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
邢悦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衾里,听着窗外极细微的落雪声,回想着这大半年来的种种。从重生之初的惶恐无助,到获得系统后的惊疑不定,再到如今的经济独立、生活安稳、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精神消遣……这一切,恍如一梦。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沾染着她常用的、清雅的迦南香的气息。
吃喝,变美,看书,赚钱。
这四件事,构成了她目前生活的全部重心。简单,甚至有些单调,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不需要去算计别人,也不需要时刻提防被算计(基本的警惕心仍有,但已不至于让她寝食难安),只需要关起门来,经营好自己这一方小天地。
“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与认可。
是的,不错。非常不错。
比起前世的风刀霜剑,比起初入贾府的如履薄冰,如今这样能够掌握自身部分命运、有底气、有闲暇、有期待的日子,简直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天堂。
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满足的笑意,在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中,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梦里,或许没有才子佳人,没有诗词歌赋,只有一片宁静的、属于她自己的、可以肆意“躺赢”的广阔天地。而那恼人的第六关,在梦的角落里,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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