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氤氲弥漫,仍旧驱不散冬日里这股特有的阴郁湿冷之气,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穹顶之上,透过雕花木窗,将殿内映得一片沉肃。
那威仪万千的赤帝端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敲击着一份墨迹淋漓的奏章,沉凝的面色十分难堪。
此刻垂首立于阶下的蔺宗楚,眉宇间紧锁着深深的愁苦之色,那一身绯红的官袍,在他微微佝偻着背的身上,显得他像是被一个无形且巨大的重担压弯了腰。
“蔺卿啊。”赤帝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可语气中却带着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感,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朕听闻你昨日已去过户部了,可有查出一二?”
蔺宗楚面露难色,却也不敢抬眸直视,拱手回道:“回禀陛下,这户部夜遭祝融一案已过去月余时间,老臣此刻前去勘察,实在不易……”
赤帝视线在大殿内逡巡一圈,不冷不热地开口打断了了他的回话:“迁安城里那般肆虐的疫病之灾,你尚能雷厉风行,如何回到盛京了,反倒束手无策?朕予你专司之权,难不成是扰乱了你的慧根?”
“陛下息怒!”蔺宗楚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诚惶诚恐与万分为难之色回道:“此事非是老臣携带,实乃……实乃户部这一把火,烧得太过干净利落!月余时间过去,那余烬的现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了,放眼望去,满目皆是一片焦土……”
听着蔺宗楚的苦水,侍立在赤帝一旁的闫公公额间不住地渗出细密的汗水来,眼神不时扫向大殿之下,冲着下首侍立的几个近卫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暂且退出殿外。
下首几名近卫也是明白,看这情形,恐怕一会儿就要龙颜大怒了,既然闫公公传来了意思,那尽快退下更是上策。
只不过,在这几名近卫退出大殿时,有人还不时地悄悄回头张望了一眼,才将殿门紧闭。
“老臣昨日在那废墟带人翻检时,实在是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难寻到,遑论蛛丝马迹啊?这……”蔺宗楚看到几名近卫退出大殿,眼角余光朝着身后的殿门瞟过一眼,继续向赤帝苦苦陈述:“陛下,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这大火将户部一把烧尽,老臣实在为难呐!”
蔺宗楚说到这里,还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而这声叹息重得似乎都传到了紧闭大门的殿外去了,随即带着满是苦涩的声音继续说:“迁安城疫病虽肆虐紧急,然有那玄镜巡案使于雯公子、和神医圣手盛大夫左右相助,老臣前去统筹治理,自然是雷厉风行。”
“咳咳。”着急辩解的蔺宗楚,被自己呛咳了几声又继续道:“可这户部大火,焚毁的是国之钱粮的所有记档,留下的却只有灰烬与迷雾,老臣……老臣实在惶恐,愧对陛下重托!”
蔺宗楚一边说着话,一边用眼角余光极其隐蔽的扫向殿门外侍立的近卫身影,其中有个身影,几近是贴靠在殿外的木门之上,那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些。
赤帝忽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雷霆之怒大喝:“惶恐?愧对?朕要的是结果!蔺太公,你这天下第一谋士的称号难不成只是个虚名?”
这番声色俱厉的斥责,仿佛赤帝真的被蔺宗楚的“无能”气得狠了。
蔺宗楚身体一颤,几乎要跪伏下去,声音中带着不安的颤抖:“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户部祝融一案调查个清楚!只是……只是恳请陛下再与老臣多宽限一些时日。”
“宽些时日?”赤帝闻言略微消下一点火气,缓缓坐回龙椅。
“是啊,陛下,那户部夜遭祝融的时间,如今已是过去月余的时间了,当时未能发现端倪,没有及时展开调查,如今想要再查,实在是……”蔺宗楚言辞恳切,将一位受命于危难、却力有不逮的老臣的无奈与焦急,表现得淋漓尽致。
蔺宗楚言语稍顿,又紧接着开口:“加之那户部废墟之中,或许还可能尚存一些蛛丝马迹,老臣还需再带人细细勘察一番,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定不放过任何细微末节之处!”
大殿内的君臣二人,一个怒发冲冠,一个愁肠百结,将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般,赤帝缓缓平复了起伏的胸膛,好似经过万般忍耐才强压怒火。
蔺宗楚见赤帝不发一语,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惶恐再度开口:“陛下,时隔多日,线索尽断,甚至不知道此事是否有人证可寻,老夫自从回京接了陛下的圣旨之后,接连几日都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蔺宗楚再次适时停顿了一下,三度开口时,仿佛是用尽了力气一般,艰难地挤出一个恳求:“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多宽限些时日!老臣定不负圣恩!”
话音落地,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赤帝重重哼了一声,语气略显缓和,但却依旧冷硬说道:“也罢!朕多宽你十日!十日内,若再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这‘天下第一谋士’的名头,朕看也休要再提了!”
“老臣谢陛下隆恩!”蔺宗楚如蒙大赦,深深叩首。
赤帝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威慑感补充了一句:“蔺卿!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看在你素有谋略、慧根异禀,你可莫要叫朕失望啊!”
“老臣叩谢陛下宽宥!”言毕,蔺宗楚步履沉重地退出了御书房,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压抑的空气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出来。
等在殿外的李元辰立刻上前来搀扶着蔺宗楚,他这才将微微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一些,在他撑腰的同时,余光扫过身后的几名近卫,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线锐利的精光,便与李元辰一同向宫外行去。
御书房内一时间再次落尽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响,闫公公侍立在御案一旁,一边为赤帝斟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门外的几个身影。
赤帝微微抬起眼眸,看向蔺宗楚刚才所立的位置,眼底的怒气转瞬而逝,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锐利,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无声的吐出两个字:“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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