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冬日,总是被铅灰色的云层遮蔽天日,苍穹之上成日里仿佛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上,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中。
这几日的风倒是不大,可风中却带着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钻进衣衫的每一处缝隙里,即便是穿得再怎么厚实,都难以抵挡这股不同于北方的寒意。
户部的废墟依旧狰狞地躺在那里,焦黑的木骨在阴霾的天光下更显几分凄凉之意。
“蔺太公,您……您又来了?”户部侍郎柯谨栩在得知蔺宗楚又要来看现场,只得飞奔着赶来这里,此刻见着蔺宗楚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去:“这寒天冻地的,废墟里又脏又难行,您千万当心脚下。”
蔺宗楚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愁云惨雾的模样,在李元辰的搀扶下,踩着湿漉漉、沾满了黑灰的瓦砾,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走进了废墟的核心区域。
紧锁着的眉头的蔺宗楚,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不时的停下来对着某处的断壁残垣长吁短叹着,彷佛那些焦黑的痕迹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谜题一般,却怎么也难解开其中关窍。
面对蔺宗楚二度探访,柯谨栩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那张本就愁苦的脸上,在阴冷的天光之下,更显处几分蜡黄之色。
虽然柯谨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他那身官袍下摆还是沾染了许多泥点,令他总是心疼不已,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几人行至原是户部档房之处的废墟上,看着如今只剩下几根黢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阴霾天际,地上散落着许多变形了的铜锁、铁钉,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纸张灰烬。
蔺宗楚弯下腰去,捡起一片边缘焦黑的木片,捻两指之间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仿佛能从其中看出什么一般,可随即又随手丢到了一边,重重叹了口气。
“柯大人啊。”蔺宗楚停下脚步,对着面前原是户部重地的这一片区域,沉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能查出什么来?!”
“蔺太公,您前日来不是都已经看到了么。”柯谨栩被蔺宗楚这低沉的怒叹惊了一跳:尽量用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难道没有与陛下禀明这情形?”
“怎么没说!可说了还不如不说的好!”蔺宗楚闻言忽然来气:“昨日面圣,陛下反倒震怒,只宽限十日……十日啊!老夫纵是有三头六臂,对着这么一堆黢黑的焦炭,又能如何?简直是……简直是……!”
蔺宗楚说到这里,不住地咳了几声:“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老夫日日都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寝啊!”
柯谨栩搓着手,陪着温声小心地回道:“蔺太公息怒,息怒。这……这火的确是来得有些蹊跷,下官……下官当日虽未当值,但也在户部忙着记档,但听闻外面喊着走水的时候,只是转瞬间出去,这户部便在顷刻间被烈火他吞没了,根本来不及救火!”
柯谨栩说这话的时候,蔺宗楚微微歪头看向他,眼中的怒气尚未消散:“顷刻间?那柯大人是如何躲过这般凶猛的火势的?”
“下官反应得快……”柯谨栩微微一怔,连忙开口:“听闻叫喊声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就……就逃出来了……”
蔺宗楚目光紧锁在柯谨栩的眉目间,见他眼神闪烁,似有什么隐言未明,于是收起了方才的怒意,转而冷冷地开口:“柯侍郎,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公说一说的?”
柯谨栩闻言瞳孔倏然一震,没想到蔺宗楚这上了年纪的老者,眼神竟还如此犀利,只在那闪烁了一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他心里的一丝不安。
半晌之后,柯谨栩声音更低了一些,缓缓开口道:“其实……说来也怪……那夜我们几人都因着核对秋税账目,还有年底的一些……”
话还没说完,蔺宗楚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了柯谨栩的赘述。
柯谨栩发现了蔺宗楚的一丝不耐,连忙改口直言重点:“下官那夜……仿佛……恍惚间瞧见了什么……”
“仿佛?”蔺宗楚略扬起一点音调追问:“看见什么了?但说无妨。”
“咳咳……好像看见……”柯谨栩犹犹豫豫了片刻,才好不容易把后面的话从嘴里挤出来:“瞧见一个小吏,提着个东西朝着后院走去……可当时天色已暗,下官这老眼昏花的,实在看的不大真切,还以为是夜里打更的,现在想来……”
他话没说完,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一副后怕的神情,仿佛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蔺宗楚却立刻听出了其中的矛盾。
“你以为是夜里打更的?”蔺宗楚冷言反问:“你为何会以为那小吏是夜里打更之人?”
“这……”柯谨栩被问得不知如何解释。
蔺宗楚则厉声追问:“既然夜色深重,你只言那人手提着个东西,可并未说提着什么,你如何以为那人是打更的?”
“那个……”柯谨栩惊得额间密密渗出许多细小的汗珠,思忖片刻之后,声音颤抖地开口道:“他……他手里提着的,好像是个木桶,那夜月光明亮,手里那个桶似乎有点反光,看着……看着像……像个油桶……所以下官以为……”
“这么重要的事,你此刻才说?!”蔺宗楚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带着一股难掩的怒气厉声喝到:“柯侍郎,你是何居心?如此行径,可是为了阻挠本公查案?!”
“不不不!”柯谨栩连忙跪下叩首解释:“下官实在是对此事不敢确定,这才一直没敢提起,只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即便是你看错了,也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蔺宗楚一边踱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胆小如鼠的户部侍郎,心中怒气实在难消,随即又追问:“对那个小吏,你可有看清,或者能否判断出可能是谁?”
“这……”柯谨栩闻言忽然怔愣,叩首的头紧紧埋在灰泥瓦砾之上,思索良久才开口:“下官没有看清……”
“唉……!”蔺宗楚像是被这毫无头绪的案子折磨得心力交瘁一般,重重叹了一口气,从口中呼出的白色雾气,在阴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锐利的眼神在柯谨栩和周围这一片废墟间来回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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