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没有再多看柳青卿,而是轻轻撩起了长衫的下摆,在距离柳青卿三步之外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倒是并未急着开口询问,伸手取过案上的茶壶,不急不缓地斟了三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至离贺连城所立位置最近的案边。
“贺兄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想必也是辛苦。”宁和推盏时的动作格外从容:“这茶是方才赵伶安送来的,就在你回来前片刻时间,现下还是温热的,你……”
贺连城没想到宁和会这么平淡,似乎对柳青卿女子之身的事毫不意外,疑惑地看着宁和问道:“于兄,你知道她是女子?”
“原本是不知道的。”宁和轻轻摇了摇头,余光瞟了一眼墙角的方向,缓缓说:“现在这不就知道了吗。”
“那你怎么……”贺连城着急地上前了两步,却见宁和又将另一盏茶推向了柳青卿所在的方向。
“柳姑娘。”宁和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压低的同时,也尽量让三步外的她能听得清晰:“看来你也是有苦衷的,这些时日,你委屈了?”
“委屈?!”贺连城怒道:“她女扮男装,目的不明地混进王府来,她有什么委屈?!”
宁和抬手轻摆了一下,示意贺连城不要如此急躁,稍安勿躁。
柳青卿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儒雅含笑的宁和,忽然觉得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却在瞬息间穿透了自己隐藏的心思,好似能洞察人心一般。
她张了张嘴,可轻动几下,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只得将视线转向地面上投下来的那些摇曳的碎竹影。
宁和没有催促,向贺连城暗自传递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坐下来,静待片刻。
良久。
“我……”柳青卿终于哽咽着开了口,也不似方才那般压抑着,还要装出一副少年的粗声,这时的声音里,已经恢复了女儿家特有的清越和细柔:“我真名……叫柳青箐(qing),今年十九……”
“真名?”贺连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早前不就说你叫柳青卿吗?”
“嗯……就是……最后那个字不一样……”柳青卿被贺连城厉声询问,吓得瑟缩了一下:“不是卿家的卿,是山箐的箐……”
“你……”看得出贺连城想要说什么,可宁和还是摆手压了下去,示意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见宁和在贺连城面前对自己多番维护,她便也鼓起了一点勇气,下意识地挺直了些总是可以佝偻着的背脊。
“我……我真不是什么奸细或叛徒……”说到这里,柳青箐还是难掩面色中那点怯懦:“女扮男装,真的是情非得已,我……我只是想能进入大户人家,或者高门贵府……这样才能更多赚些银钱……”
贺连城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许多过往画面。
眼前这个“少年”平日里总是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裳,走路时好似也总刻意地迈着外八的步子,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当时只以为这“少年”在外流落太久,养成了一些不大好的习惯,加上这段时天气的确异常寒凉,所以对此并未有所疑虑。
但现在看来,这些细节此刻如走马灯般再一次在脑海中闪现时,还是让他无意识之下,耳根微微发起热来。
“在下的茶艺,可还能入得了柳姑娘的眼?”宁和没有指责、没有追问,而是将那茶盏又向她所在的方向推近了几分,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说:“听伶安说,这是今年新采的云雾山茶,最是能安神静心。”
柳青箐正了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步一顿地走向案旁,缓缓地接过宁和递来的茶盏。
这个动作之下,终于让她露出了总是尽量藏在袖中的手腕,虽然不够白皙稚嫩,却十分纤细,分明是身形娇小的女子骨架。
当然,还有两三个难以掩盖的、通红的且硕大的掌印。
“多……多谢主……于公子……”柳青箐在贺连城怒目瞪视下,颤抖地端起茶盏,却未敢饮下一口。
见着她终于能与自己有个回应了,宁和才开口询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直接报名入宫?若是当了宫女,那月例难道不比高门贵府里要多了去吗?”
“宫女?!”柳青箐连忙摇头:“宫女是万万不行的!听旁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倘若我入宫做了宫女,那可能就再无出宫之日了,那期年该怎么办啊?”
宁和正欲张口,贺连城终于再忍不住了:“那你今日为何要冒死接近御驾?若是为了能在宫中寻个差事,大可通过正经途径!”
听到这般犀利发问,柳青箐的指尖在茶盏上倏然一颤。
她望着手中茶盏里的碧波,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也最是爱饮这茶……那个总是满脸温柔的女子、那个带着美丽笑容的女子、那个为自己做美味糕点的女子……
“我……”柳青箐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宫里给的月例多,而且赏赐也更多……我就想……若是能有机会,以侍卫的身份入宫,或许……或许……”
“侍卫……”宁和温笑道:“看来你是全然不懂宫中的规矩?你可知,能入宫的侍卫,大多是有家世背景的世家子弟,即便不是世家子弟,那也是从前立过战功的,岂是你说寻个机会便能进去的?况且……”
说到这里,宁和伸出手,轻轻将柳青箐凌乱的衣领向内侧收拢了一些,但行止间却十分小心,刻意没有碰到柳青箐一丝肌肤。
“况且你还是个女子之神!”贺连城接过宁和的话说:“那第一关验身,恐怕就要将你打入大牢了!”
“大……大牢?”柳青箐闻言一震,愣愣地看着说出此话的贺连城:“若是验出我是女子身,放我出来不就行……”
“你可真是天真!”贺连城完全等不了她断断续续地温吞言语,立刻打断:“你当那皇城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我……我没想过……”柳青箐默默垂下头:“我只是想……多赚些银钱,能让期年尽快去学府好好的……”
“柳青箐!”贺连城闻言突然站起身,衣袂带一阵微风喝到:“你言辞闪烁,话说得不尽不实!倘若你只是为了银钱,何须一次次铤而走险?今日若不是我前后两次及时阻拦,你此刻恐怕都不是在大牢里!而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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