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仿佛是从龙巢的心脏处发出,带着山峦崩塌般的重量和熔岩流淌般的灼热。
“埃尔德林,住手。”
每一个字都像是巨锤,狠狠敲击在甬道里的每一个生物的灵魂上。
“谁让你,对我的女婿动手的?”
埃尔德林长老高举的手掌僵在了半空,那团已经凝聚到极致,足以将钢铁瞬间气化的暗红色火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光芒忽明忽暗,最终“噗”的一声,不甘地熄灭了。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在一瞬间变得比被龙息燎过的岩石还要惨白。
“陛……陛下?”
“父王!”
与长老的惊骇截然相反,伊格瑞丝爆发出了一声惊喜至极的欢呼。
她松开护着肖恩的手臂,转身朝着甬道深处望去,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小女儿见到靠山时的欣喜与娇憨。
肖恩还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硬。
他没有去看即将登场的龙王,也没有理会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腰间那个小小的储物袋上。
刚才那一下震动,太真实了。
那不是错觉。
人类王国配发的通讯水晶,只有在特定法术的催动下,才会产生那种独有的魔法共振。
他们……在找我。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穿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在龙巢里被迫享受的、光怪陆离的“甜蜜”生活。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魁梧到不可思议的身影,从甬道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的人形态,也远比普通人类高大,一头灿烂的金红色长发随意披散,如同流动的熔金。
他没有穿任何代表王权的华服,只是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得如同山脉走向的身躯。
那不是刻意锻炼出的肌肉,而是纯粹力量沉淀亿万年后,最原始、最完美的形态。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甬道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全部汇聚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当代龙王,奥伯隆·灼鳞。
他那双与伊格瑞丝如出一辙的金瞳,先是扫了一眼满地的蛛魔尸骸,然后落在了僵在原地的埃尔德林身上。
“埃尔德林。”
龙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让巨龙都为之颤抖的威严。
“我记得,龙族的古训是,不得向为我族带来荣耀的勇士,举起武器。”
埃尔德林长老的腰,一寸寸地弯了下去,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陛下,我……我只是看这个人类行为无状,恐他蛊惑公主殿下……”
“蛊惑?”
奥伯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
“我奥伯隆的女儿,是这世界上最璀璨的明珠。能‘蛊惑’她,让她心甘情愿,那是这个年轻人的本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无视了战战兢兢的长老,直接站到了肖恩面前。
一股混杂着硫磺、金属和阳光味道的强烈气息扑面而来。
肖恩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活过来的火山。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肖恩的肩膀上。
肖恩感觉自己的锁骨差点当场碎裂,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好小子!”
奥伯隆的嗓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错!真不错!虽然瘦了点,但眼神很镇定!面对埃尔德林这老东西的龙威,居然面不改色!”
龙王陛下显然对肖恩的“表现”非常满意。
“不愧是能让我女儿倾心的男人!”
肖恩的【情绪屏蔽】技能,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很“镇定”。
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已经快要把他的理智冲垮了。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奥伯隆。
这就是……龙王?
这就是自己身为“勇者”,最终要讨伐的“恶龙”?
他看起来……
不像邪恶的怪物,反倒像个……有点过分热情的,未来的……老丈人?
“父王!”
伊格瑞丝亲昵地跑过来,抱住了奥伯隆的另一只胳膊,撒娇道。
“埃尔德林爷爷刚才好凶!他要用龙炎把肖恩烧成灰!”
“哦?”
奥伯隆的视线再次转向埃尔德林,那眼神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埃尔德林,看来你是在长老的位置上坐得太久,忘了谁才是这巢穴的主人。”
“陛下!我知错了!”
埃尔德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身体抖如筛糠。
“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罚你,”奥伯隆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想一个有趣的难题,“就罚你去把伊格瑞丝和肖恩的婚礼流程,重新规划一百遍吧。”
“要盛大!要华丽!要让全大陆的种族都看到,我龙族的‘女婿’,是何等的风光!”
埃尔德林:“……”
肖恩:“……”
婚礼?
还一百遍?
肖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他脑海里,那个燃烧的村庄,那缕不祥的黑烟,和眼前这荒诞的“赐婚”场面,交织成了一幅让他精神错乱的画卷。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好了,别跪在这儿碍眼了。”奥伯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埃尔德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甬道的黑暗里。
“来,好女婿,让老丈人好好看看。”
奥伯隆兴致勃勃地转过身,双手按在肖恩的肩膀上,把他掰过来,翻过去,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奇珍。
“嗯,身体是单薄了点,不过没关系!多吃点克拉肯,多在熔岩池里泡泡澡,很快就能壮起来!”
他还想说什么,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奥伯隆,你再用力,就要把他捏碎了。”
雍容华贵的龙后希尔维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
她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对着肖恩,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善意的表情。
“孩子,别怕,他就是这个样子。”
肖恩看着这对龙王龙后。
一个豪爽霸道,一个温柔睿智。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对女儿伴侣的审视、好奇和……满意?
肖-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使命,是讨伐恶龙,拯救被奴役的人类。
可他看到的,是一个富庶、和平,甚至有点过分“家庭化”的龙之国度。
他看到的,是一对疼爱女儿的父母,和一个天真烂漫的公主。
他们,是“恶”吗?
那他在高空之上看到的,那个被焚烧的村庄,又是谁干的?
“对了,”奥伯隆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聘礼想好了吗?要什么,随便开口!是想把北境冰原划给你当避暑山庄,还是把无尽之海的利维坦抓来给你当宠物?”
“父王!”伊格瑞丝羞红了脸,“我们才刚开始呢!”
“哈哈哈!害羞了!”奥伯隆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肖恩被夹在这“一家人”的中间,只觉得无比窒息。
他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隔着那条可怜的短裤,紧紧攥住了系在腰带上的那个储物袋。
那里面的通讯水晶,此刻虽然一片死寂,却仿佛一块烙铁,在他的皮肤上烙下了无法忽视的印记。
“勇者”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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