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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建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双温润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前面一连串滴水不漏的回答后,竟然真的会“顺杆爬”,向他这个市委书记提要求。
这很有趣。
是年轻人终究按捺不住,露出了尾巴?还是另有他意?
魏建成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丁凡。他想看看,这只被整个江州官场传得神乎其神的“小狐狸”,究竟会向他讨要些什么。
是职位?是权力?还是解决某个具体案件中的阻力?
不同的要求,代表着不同的格局,也决定了魏建成对他的最终判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幅“敬畏民心”的书法,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墨色沉沉,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丁凡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目光背后潜藏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被眼前这位江州的掌舵人反复剖析、解读。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站起身,对着魏建成,郑重其事地微微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魏建成眼中的好奇又深了几分。
“魏书记,我的这个‘困难’,不是为我个人,而是为我们所有奋战在一线的纪检监察干部。”
丁凡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在复核郑同辉、钱振国等案的过程中,我常常感到一种困惑。”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魏建成,“这种困惑并非来自于案件本身的复杂,也不是来自于某些涉案人员的顽抗。而是来自于一种……一种无形的‘惯性’。”
“惯性?”魏建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是的,惯性。”丁凡点了点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当我们查到一个关键线索,指向某个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时,总会听到一些声音。有的说,‘要注意影响,不要扩大化’;有的说,‘要考虑大局,维护稳定’;还有的说,‘这个人能力还是很强的,是不是可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官场教科书里摘抄出来的,无比真实,也无比尖锐。
“这些声音,都有它们的道理。稳定是大局,团结也是大局。我作为一名年轻干部,经验尚浅,很多时候,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出于公心的‘顾全大局’,还是某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圈子而拉起的‘挡箭牌’。”
丁凡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恳切,像一个真正遇到了思想难题,渴望得到上级指点和解惑的青年。
“所以,我的‘困难’,或者说我的‘请求’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亮。
“我恳请市委,能给我们这些一线办案人员,吃一颗‘定心丸’。恳请您,魏书记,能为我们明确一个原则。”
“在江州这片土地上,当‘人情’与‘法纪’冲突时,当所谓的‘影响’与‘真相’对立时,我们这些执纪者,究竟应该以谁为先?我们手中的党纪国法,它的锋芒,是否应该因为某些人的职位、某些所谓的‘大局’而有所收敛?”
“只要市委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信号,告诉我们,在江州,最大的‘规矩’就是党纪国法,最高的‘原则’就是公平正义。那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心里就有底了,腰杆子……就能挺得更直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丁凡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澈,不闪不避。
他没有要官,没有要权,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和事。
他要的,是一个“原则”,一个“信号”,一个来自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尚方宝令”。
这是一个无比高明的回答。
他将魏建成抛出的个人化“橄榄枝”,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关乎制度、关乎原则的宏大命题。他将自己的个人“请求”,上升到了为整个纪检干部群体“请命”的高度。
这让魏建成无法拒绝。
任何一个合格的市委书记,面对这样“政治正确”的请求,都只能给出一个答案:当然是法纪为先,当然是正义至上。
可一旦魏建成说了这句话,就等于亲口给了丁凡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剑。未来,丁凡在江州的任何行动,都将被赋予一层来自市委书记亲口承诺的“合法性”。任何敢于阻挠他的人,都将面临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你,是想违背魏书记定下的原则吗?
这已经不是阳谋,而是将“大义”这面旗帜,牢牢地插在了自己的阵地上,让对手连靠近都显得理亏。
魏建成看着丁凡,久久没有说话。
他镜片后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到中途的惊讶,再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惊叹的神色。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见过太多青年才俊。有的锋利如刀,有的城府似海。但像丁凡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权力共舞。他既不靠近权力,也不远离权力。他只是站在一个最微妙的距离上,用“法纪”和“正义”作为杠杆,撬动权力,让权力为他的目标服务,却又不让自己沾染上权力的半分尘埃。
这已经不是“术”的层面了,这是“道”。
“呵呵……”
半晌,魏建成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丁凡面前,亲手将他按回到沙发上。然后,他自己重新坐下,拿起那把已经凉透的紫砂壶,将里面的茶水倒掉,又取了新的茶叶,再次冲泡。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多了几分郑重。
“小丁啊,”他一边洗茶,一边缓缓开口,语气中再无半分试探,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你给我,也给市委,上了一堂很深刻的课啊。”
他将新泡好的、热气腾腾的茶,再次推到丁凡面前。
“你问我,在江州,什么最大?”
魏建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丁凡,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天就给你这个答案,也给全市所有干部一个答案。”
“在江州,人民最大,法律最大,纪律最大!”
“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所谓的‘声音’,那些打着‘顾全大局’旗号的‘人情世故’,从今天起,在纪委的工作范畴内,可以休矣!”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印,深深地烙印在房间的空气里。
“我给你,给周立国同志,给市纪委,一句承诺。”
魏建成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而是举向丁凡。
“在江州,你们纪委办案,上不封顶!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市委都将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看着丁凡,眼神锐利如鹰。
“把那些藏在人民群众中的害群之马,把那些蛀空我们党执政根基的硕鼠,一个一个,全都给我揪出来!还江州一个风清气正,朗朗乾坤!”
丁凡端起茶杯,与魏建成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扬。
丁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那本看不见的“生死簿”,在江州这片地界上,得到了最高权力的“认证”。
这场看似平淡的谈话,其意义,远胜过十份红头文件。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胸腹,通体舒泰。
谈话结束,丁凡起身告辞。
魏建成亲自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举动。
在丁凡即将走出门口时,魏建成忽然开口道:“小丁同志,你觉得,张承业同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是一记毫无征兆的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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