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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江海省报业大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孙立人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隔夜的尼古丁味道和冷茶的涩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媒体人的独特“战场气息”。
孙立人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个匿名发来的压缩包已经被他反复研究了不下二十遍。那份冰冷的检测报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还有那封简短却字字泣血的匿名信,像三根楔子,死死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从业近二十年,揭露过地沟油的黑作坊,追踪过医疗垃圾的跨市倾倒,自认为见惯了人性之恶。但这一次,他依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那不是作坊,不是垃圾场,那是一所小学。里面,是一千三百多个鲜活的孩子。
他掐灭了烟灰缸里最后一根烟,端起桌上那杯泡得发黑的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像是在给那团燃烧了一夜的怒火,浇上了一瓢滚油。
他知道,这潭水很深。江州,陈敬东。一个实权在握的副市长,一个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政坛人物。匿名信里刻意没有提陈敬东的名字,但只要对江州官场稍有了解,就知道城北小学的项目,是时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王强力推的,而王强,是陈敬东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王强刚刚落马,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指向城北小学的调查,都无异于直接向陈敬东宣战。
孙立人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悬停了片刻。他没有直接打给江州市委宣传部,那是最高级别的对抗,时机未到。他也没有联系他那位在省委宣传部当副部长的恩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那层关系。
一个优秀的猎人,在面对一头庞大的猎物时,不会选择迎头猛冲。他会先从外围开始,用石子试探,观察它的反应,寻找它的弱点。
他的手指落下,拨通了江州市教育局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睡意的、年轻的声音传来:“喂,你好,市教育局。”
“你好,我是省报《焦点追踪》的记者,孙立人。”孙立人的声音平静而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那点残存的睡意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得烟消云散。孙立人,这个名字在省内新闻界,尤其是对各级政府部门的办公室人员来说,简直如雷贯贯耳。它不代表荣誉,只代表麻烦,天大的麻烦。
“孙……孙记者,您好,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年轻办事员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和恐惧。
“别紧张,我就是做个常规的资料核实。”孙立人语气温和,像个无害的学者,“我想了解一下,我们江州市目前对于中小学校舍建设,特别是主体结构用钢和混凝土标号,有没有出台什么高于国家标准的、地方性的加强规范?”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且宏观的问题,听起来无可挑剔。
办事员显然松了口气,连忙翻找文件:“这个……孙记者,您稍等,我查一下……我们市里一直都是严格执行国家标准的,好像……好像没有特别出台过什么加强规范。”
“哦,这样啊。”孙立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随意,“那比如说,像城北小学这种新建的重点工程,在施工监理和材料送检环节,会不会有什么更严格的内部流程呢?”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最后这句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城北小学?”
办事员重复了一句,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领导分工表。城北小学这个项目,当年从立项到建成,一直是王强副市长和局里的一把手亲自盯着的。王强刚倒,省报的“活阎王”就盯上了这个项目,这要是巧合,鬼都不信。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这个……这个具体项目的流程,我……我不太清楚,这属于业务部门的范畴。”办事员的舌头开始打结,他用尽了毕生的官场智慧,说出了一句最安全也最无用的话,“孙记者,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相关负责同志上班了,我让他给您回电?”
“好,麻烦了。”孙立人报上自己的电话,干脆地挂断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教育局的那个小办事员,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打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
……
江州市政府大楼,副市长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宽大得像一张小床,上面只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叠待批的文件,收拾得一丝不苟。桌后,陈敬东副市长正凝神静气,手腕悬空,握着一支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静”字。
他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角的法令纹很深,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他喜欢练字,尤其是在做出重大决策之前,或者心情烦躁之时。挥毫泼墨的过程,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找到最核心的脉络。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一个沉稳厚重的“静”字跃然纸上。
他刚放下笔,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他的秘书小张,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老板,出事了。”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敬东拿起一方镇纸,轻轻压在宣纸的角上,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天塌下来,也影响不了他欣赏自己的书法作品。
“刚刚市教育局的张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小张的语速很快,“省报的孙立人,今天一早打电话到教育局,点名问了城北小学的事。”
“孙立人?”陈敬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秘书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小张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对,就是那个孙立人。”小张咽了口唾沫,“张局长说,对方问得很刁钻,从建筑标准问到具体流程,最后落脚点就是城北小学。张局长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向您汇报。”
陈敬东没有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个“静”字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小张的心上。
陈敬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孙立人……省报……城北小学……王强……
这些关键词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拼接,勾勒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精准的攻击。王强倒台,非但没有让事情了结,反而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某些人嗅到了血腥味,开始顺藤摸瓜了。
会是谁?是市里那些眼红自己位置的同僚?还是省里某些看不惯自己的人?或者……是那个被开除的老东西,贼心不死?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无论是谁,能请动孙立人这尊神,并且能提供让他感兴趣的线索,都说明对方手里,一定掌握了某些实质性的东西。
他终于看完了那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仿佛刚才思考的,只是这个字的间架结构。
“慌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他施施然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老康啊,我敬东。”电话接通,陈敬东的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最近忙什么呢?市里的宣传工作,你这个大部长可是辛苦了。”
电话那头,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康瑞祥连忙笑道:“陈市长您太客气了,都是分内工作。您有事尽管吩咐。”
“吩咐谈不上,就是提个醒。”陈敬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我听说,省报有位记者同志,对我们市的一些陈年旧事很感兴趣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新闻报道也要讲究一个事实依据,不能捕风捉影,给我们的工作添乱嘛。”
康瑞祥是何等人物,立刻听懂了话里的深意。“我明白,陈市长。我们江州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时期,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团结、正能量的舆论环境。我会跟下面的人打招呼,对于一些没有经过核实的、容易引起社会误解的采访需求,一定要慎重处理,统一口径,统一发布。绝不给别有用心的人提供炒作的平台。”
“嗯,老康你办事,我放心。”陈敬东满意地笑了笑,“江州的脸面,就靠你这个宣传总管来维护了。”
挂掉电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没有丝毫停顿,又拨通了市教育局局长张文海的电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客套和温度。
“文海同志,我是陈敬东。”
“陈市长!您好!”张文海的声音充满了恭敬和紧张。
“孙立人的电话,是怎么回事?”陈敬东开门见山,语气严厉。
“市长,我……我也是刚知道,第一时间就向您汇报了……”
“我不想听过程。”陈敬东打断了他,“我现在问你,你们教育系统内部,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向外面捅刀子?”
张文海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没有,绝对没有!市长,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
“人格?”陈敬东冷笑一声,“我记得,城北小学当年有个姓李的物理老师,因为乱说话被你们开除了。这个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李建国?”张文海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都快忘了,“我……我马上去查!我立刻让下面的人去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也好,安抚也好,警告也好。”陈敬东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教育系统内部给我梳理一遍。我不希望再从你那里,听到任何关于城北小学的杂音。管好你的人,守好你的门。如果再有风声从你们教育局传出去,我第一个就问你的责。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了!请市长放心!”张文海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敬东重重地挂上了电话。
短短十分钟,两个电话,一张无形的、由权力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悄然撒下。宣传部门负责对外封锁消息,关上大门。教育部门负责对内进行清查,拔除钉子。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书桌旁,拿起那幅刚刚写好的字,端详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省报孙立人最近的动向,还有,三年前城北那个姓李的老师,去‘问候’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烦躁,被彻底压了下去。他将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此时的省城,孙立人刚刚放下电话,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继教育局之后,他又给市住建委、城北小学的施工单位、监理单位,分别打了电话。无一例外,在报出自己的身份后,对方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是直接让他联系市委宣传部。
他知道,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紧,将整个江州市,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所有官方的调查渠道,都被堵死了。
孙立人靠在椅子上,非但没有气馁,眼中反而燃起了更盛的斗志。
对手的反应越是激烈,越是说明他们心虚。
他点开那个黑色的信封图标,看着那个神秘的发件人,敲下了一行字。
“鱼惊了,网已布下。常规手段失效,需要更猛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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