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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像一帧被定格的黑白照片,印在孙立人疲惫的视网膜上。
警察。
这两个字在省报大楼里,有着不同寻常的分量。它不代表安全,而代表麻烦,尤其是当它和一名调查记者联系在一起时。
孙立人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实习生先出去。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用纸巾擦了擦桌上不存在的灰尘。他需要这点时间,让那颗因愤怒和疲惫而狂跳的心,恢复一点秩序。
他想过陈敬东会反击,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如此粗暴。这已经不是官场上的隔空敲打,而是撕破脸皮的恐吓。
楼下大厅,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眼神平静无波;另一个年轻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报社大厅墙上的荣誉奖章。
看到孙立人下来,年长的警察迎了上来,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您好,是孙立人老师吧?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点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他的语气很客气,但“了解情况”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去我办公室谈吧。”孙立人说。
“不了,地方我们都安排好了。”年轻警察笑着接过了话头,指了指门外那辆闪着警灯,却没拉响警笛的警车,“车里安静,适合聊天。”
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邀请”。
报社大厅里,几个还没下班的编辑记者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探寻与担忧。孙立人知道,今晚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成为报社新的传说,或者笑话。
警车的后座空间狭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孙立人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派出所或分局,只是缓缓地在城市的夜色里绕着圈,像一头迷路的、沉默的野兽。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而过,将车内三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孙记者,别紧张。”年长的警察开口了,声音平稳,“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听说,您最近对江州市的教育事业特别关心?”
“关心民生,是记者的本职工作。”孙立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冰冷的手机。
“本职工作,说得好。”年轻警察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孙立人一支,被拒绝后,便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车窗开了一道缝,烟雾被迅速抽走,“但有时候啊,过于‘关心’,就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孙记者,您是老新闻人了,这个道理应该懂。”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我就说得直白点。”年长的警察接过了话头,目光透过后视镜,与孙立人的视线相撞,“您最近是不是收到过一些……来路不明的材料?关于城北小学的?”
孙立人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材料,没有寄件人,没有出处,就这么凭空出现。孙记者,您有没有想过,这背后可能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
年轻警察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补充道:“现在社会上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国家好,见不得社会稳定。他们伪造材料,散布谣言,勾结境外势力,企图抹黑我们的政府,煽动群众情绪。我们最近就在查办一个类似的案子,手段跟您遇到的情况,非常相似。”
一顶“勾结境外势力”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过来。
孙立人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再纠缠下去,这顶帽子就能从“可能”,变成“现实”。到时候,别说调查真相,他自己都得先在里面蹲上几个月,等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孙记者是个聪明人。”年长的警察见他沉默,知道火候到了,语气缓和下来,“我们今天找您,不是为了调查您,而是为了保护您。是怕您被那些坏人蒙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别人的枪。毕竟,省报是党的喉舌,要是发了不实报道,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明白。”孙立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感觉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明白就好。”年长的警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时间不早了,就不打扰孙记者休息了。”
警车在省报大楼门口停下。孙立人下车时,腿脚有些发软。那辆警车没有片刻停留,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站在原地,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丑,浑身赤裸,充满了无力感。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与此同时,江州市政府大楼,副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敬东挂断了一个电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电话是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打来的,向他汇报了与省报记者的那场“友好交谈”。
“……态度很配合,应该知道怎么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谦卑而恭敬。
“辛苦了。”陈敬东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便挂了电话。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个记者?一个退休老教师?不过是两只想撼动大树的蝼蚁。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下面的人自然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宣传部打了招呼,报社总编自然会压下稿子;公安局出面“关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自然会知难而退;至于那个告状的老家伙,他儿子还在市属国企里当个不大不小的中层,一通电话过去,比什么都管用。
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被他用权力这张大网,不动声色地抚平了。
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醒好的红酒,轻轻摇晃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运筹帷幄,波澜不惊,将一切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自量力。”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探进头来:“市长,市气象局发来紧急通告,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我市将迎来一场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提醒各单位做好防汛准备。”
“知道了。”陈敬东挥了挥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暴雨?江州地处江南,每年夏天谁还没见过几场暴雨。无非就是城区内涝,交通瘫痪,忙活几天罢了。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一个“问题”,只是市政工作的一部分。
比起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他更关心下个月全国文明城市的最终评审。只要平稳度过这段时间,拿到那块金字招牌,他的政绩簿上,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场小小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
天气预报,成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里,江州市民讨论最多的话题。
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播报着:“……本次降水过程,强度大,范围广,持续时间长,预计过程总雨量将达到200到300毫米,局部地区可达400毫米以上,已达到特大暴雨级别。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已启动二级应急响应……”
超市里,矿泉水、方便面、蜡烛手电等物资,被市民们抢购一空。大家都在为这场史无前例的暴雨做着准备,脸上写着担忧,也夹杂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丁凡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载广播里,同样在循环播报着暴雨预警。
他看着窗外那阴沉得如同锅底的天空,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种莫名的烦躁,在他心底滋生。
他不是在担心自己家会不会被淹,而是在担心另一件事。
城北小学……那栋教学楼……
李建国老师提供的材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那栋楼不仅钢筋缩水,水泥标号不达标,更致命的是,为了赶工期和省钱,地基处理得非常草率,部分区域甚至没有进行有效的防水和加固处理。
平时或许看不出问题。
可是一旦遇上……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时,丁凡猛地踩下了刹车。车子在马路中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引来后面一片愤怒的喇叭声。
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重大潜在危机!——】
【——危机目标:江州市城北小学教学楼!——】
【——危机等级:红色!最高级别!——】
【——触发条件:特大暴雨冲刷!——】
【——系统演算:在预计降水量下,目标建筑地基被持续浸泡、冲刷,发生结构性破坏的概率为93.7%!导致楼体坍塌的概率为85.4%!——】
【——预估伤亡:1328人(全校师生)!——】
一连串血红色的、带着惊叹号的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脑海里。系统界面上,城北小学那栋漂亮的教学楼模型,正被一个巨大的、闪烁的红色骷髅头覆盖。
丁凡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可以等孙立人那边的舆论发酵,可以等国家信访平台那边的流程推进。他想用最稳妥、最常规的方式,将陈敬东这颗毒瘤拔掉。
可是现在,老天爷却不给他这个时间了。
两天。
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等到暴雨倾盆而下,一切就都晚了!
那不是冰冷的数字,那是1328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一千多个家庭的希望!
不能再等了!
等记者,等信访,等那些慢悠悠的官方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刻,丁凡心中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耐心,都被这刺耳的红色警报,击得粉碎。
他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甚至最极端的方式,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这件事引爆!引爆到任何人都无法掩盖、无法压制的地步!
他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和车窗外那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人们,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是给城北小学的催命符。
是给陈敬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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