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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不疾不徐地进行着倒数。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正无声地飞舞。
周立国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的目光从那行醒目的标题上移开,落在了丁凡的脸上。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判断眼前这只闯入领地的年轻生物,究竟是无害的羔羊,还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
丁凡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清澈坦荡,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他捧着文件夹的双手,稳得像焊在半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副超乎年龄的镇定,让周立国心中那丝审视,又多了一分凝重。
他终于伸出手,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显得有些粗大。他没有碰到文件夹,而是先将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推,仿佛是怕接下来的动作会惊扰了茶水的平静。
做完这个多余的动作,他才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文件夹的一角,缓缓地,将它抽了过来。
文件夹入手,不重,但周立国却觉得它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戴正了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翻开了第一页。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关于李志强案的程序瑕疵。
周立国的表情变得专注而严肃。他看得极慢,手指顺着一行行文字缓缓移动,像是在用指尖感受法条的冰冷质感。当看到丁凡用红字标出的那些关键漏洞,并附上精确的法律条款原文时,他会下意识地点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这是他的领域,是他浸淫了一辈子的战场。这份报告的专业与严谨,让他心中那面代表着“程序正义”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复核”的一端倾斜。
他能想象出丁凡在撰写这部分内容时,是如何逐条比对法条,如何将那些被时间尘封的卷宗,重新放在法律的显微镜下,一一解剖。这份功力,不像一个刚入行几年的年轻人,倒像一个和他一样,跟案卷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家伙。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愈发稀薄。丁凡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他的呼吸放得很轻,以免打扰到这位老纪检的沉思。
周立国翻过了几页,当“新证据与线索”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黑豹”这个绰号,看到了李志强在狱中对当年被威胁过程的泣血陈述。周立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暴力威胁,逼供认罪,这是政法系统的奇耻大辱。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然后,他看到了那句关键的话。
“……经初步侧面了解,此人与省公安厅‘惊雷’行动中捣毁的‘静心阁’赌场主要负责人鲍力,高度疑似为同一人。”
“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不是在江州城上空炸响,而是在周立国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握着报告的手,猛地收紧,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痕。
“静心阁”赌场案,是今天整个市委大院里,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又忍不住窃窃私语的风暴眼。周立国当然知道这背后水有多深,牵扯有多广。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一场由省里主导,市里被动配合的、漫长而艰难的后续清查工作。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丁凡,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从一桩十几年前的陈年旧案里,挖出了连接这场新风暴的引信!
如果“黑豹”就是鲍力……
那么李志强的冤案,就不是一桩孤立的、因为办案人员失职而导致的错案。
“静心阁”赌场,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由黑恶势力开设的销金窟。
周立国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像一面被重新敲响的战鼓。他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用力的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想让那片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他没有立刻去看第三部分,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丁凡。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震惊已经压倒了审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知道,所有的问题,答案都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他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关于两条线索存在内在逻辑关联的初步研判》。
这一部分,文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无比的铅弹,狠狠地砸在周立国的心上。
“……李志强案中的‘黑手套’鲍力,与‘惊雷’行动中的赌场主犯鲍力,若为同一人,则两起案件并非孤立事件。其背后,极有可能存在一个长期利用非法手段……来达到个人目的、并腐蚀控制公职人员的利益集团。”
“……‘静心阁’赌场案的爆发,并非偶然,它很可能是李志强冤案模式的延续与扩大化。当年的暴力胁迫,演变成了今日的金钱围猎与赌债控制……”
“……建议:将李志强案的复核工作,与‘惊雷’行动的后续深挖工作进行并案处理,提请上级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两案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及相关职务犯罪问题。”
看完了。
周立国的手,还维持着捧着报告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光有些刺眼,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纪检战线上的“愣头青”时,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将一份举报材料,拍在当时领导的桌子上。
那时候,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确凿的证据,就能扫清一切魑魅魍魉。
可后来呢?
后来的几十年里,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规则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腾挪。他鬓角的头发白了,锐气被磨平了,当年的那团火,被厚厚的灰烬掩盖了起来,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灼痛自己的心。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直到这份报告的出现。
丁凡的这份报告,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多年来精心构建的、名为“成熟”与“稳重”的外壳,直接捅进了他内心最深处,捅在了那堆早已冷却的灰烬上。
一阵风吹了进来,死灰复燃。
办公室里那座他心爱的、用来摆放毛笔的鸡翅木笔架,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办公桌在震动。
周立国的脸色,由最初的震惊转为苍白,又由苍白,涌上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是一种让丁凡都感到心惊的火焰。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是身为一名纪检干部的耻辱,更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罪恶连根拔起的决绝!
“好……”
周立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字。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办公楼里骤然炸响!
周立国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他面前那只紫砂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杯盖“哐当”一声摔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片刺目的红。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迅猛,让身下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老板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再是那个在会议上需要靠老花镜才能看清文件的老人,也不是那个在走廊里步履蹒跚的老干部。此刻的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悍然的气势。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报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钱振国!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江州政法系统身上太久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举报,不是没有过传闻,但每一次,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或压下,或化解。他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江州的政法系统都笼罩其中,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周立国不是没有想过动他,但他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足以一击致命的、无可辩驳的武器。
而现在,丁凡把这把武器,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不再是一桩简单的旧案复核,也不再是一场由省厅主导的扫赌行动。在这份报告的串联下,它们已经变成了一柄指向钱振国心脏的、淬了剧毒的利剑!
他周立国,今天就要做那个,持剑的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蓝色文件夹,甚至没有多看丁凡一眼,转身就朝门口大步走去。他的步伐是如此坚定,如此急促,以至于带起的风,将桌上一份未处理的文件吹落在地。
他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了昏暗的走廊。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丁凡站在原地,看着周立国那仿佛要奔赴战场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老纪检心中的火,从未熄灭。
周立国没有回自己的家,也没有去任何他该去的地方。他绕过了所有正常的汇报流程,直接走向了这座大楼里,权力最高的那间办公室。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走廊,比纪委那边要更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周立国站在那扇厚重的、镶着金色徽标的门前。
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知道,一旦敲响这扇门,他和钱振国之间,和江州这潭深水里的无数利益集团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看了一眼手中被自己捏得有些发皱的文件夹,丁凡那张年轻而冷静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对着那扇决定着整个江州命运的大门,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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