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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门缝,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束中安静地起舞。
丁凡即将迈出的脚,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魏建成的问题,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看似随意,却激起了层层涟漪。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关于原则和方向的探讨,都要来得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
评价一位在任的市纪委副书记,尤其是在市委书记面前。
说他好,是虚伪,魏建成不会信。一个能把两任实权领导送进去的人,会看不透张承业那点心思?
说他坏,是越级,是僭越,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你丁凡算什么,一个科员,就有资格对自己的上级领导评头论足?
丁凡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终于明白,今天的这场谈话,真正的收尾,在这里。魏建成不仅要看他的“道”,还要看他的“术”,看他如何处理这官场中最微妙、最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魏建成,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坦诚的思索神情。
“魏书记,您这个问题,问住我了。”丁凡的语气很真诚,像一个被老师的难题考住的学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承认自己的“为难”,这本身就是一种高明的姿态,既降低了对方的期待,也为自己的回答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我对张书记了解不深,大部分印象,都来自于工作接触。”丁凡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在我看来,张书记是一位……能力很强的领导。”
他用了“能力很强”这个词。这是一个中性偏褒义的评价,谁也挑不出错。
“无论是处理委内复杂的事务,还是对外协调各个部门的关系,张书记都显得游刃有余,手腕很灵活。”丁凡继续说道,他说的都是事实,是张承业身上最显着的标签。
魏建成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段普通的工作汇报。
“但是……”丁凡话锋一转,这个“但是”才是关键。
“我总觉得,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就像一辆马力强劲的跑车,跑得快是好事,但如果方向盘没有握稳,或者司机总想着抄近道、走险路,那这辆车开得越快,就越危险。不仅可能车毁人亡,还可能撞到路边的行人。”
这个比喻,精妙绝伦。
他没有说张承业是坏人,只说他“马力强劲”。他没有批评张承业的野心,只说他“总想着抄近道”。他甚至没有断言张承业一定会出事,只说存在“危险”。
最重要的是,他把问题的核心,巧妙地从“张承业这个人怎么样”,转移到了“谁来握方向盘”和“谁来当领航员”这个更高层面的问题上。
而谁是江州这辆大车的总舵手?不言而喻。
他把这个皮球,以一种极其艺术的方式,又踢回了魏建成的脚下。
魏建成看着丁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那是一种找到了知音,甚至看到了年轻时自己影子的欣赏。
“好一个‘方向盘’理论。”魏建成缓缓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丁凡,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你说的对,车子马力太足,是需要一个好舵手,也需要一个清醒的副驾,时常提醒一下,哪里有坑,哪里有坎。”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小丁同志,你回去吧。今天,我们谈得很好。”
“魏书记再见。”
丁凡躬了躬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当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间办公室里所有的压力和目光时,丁凡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在市委一号楼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刚才那短短半个多小时的交锋,比他办理任何一个案子都要耗费心神。
走出大楼,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丁凡眯了眯眼,抬头看向那栋纪委办公楼。
他知道,从今天起,江州的天,要变了。
……
几天后,江州市委大院里,暗流涌动。
市委书记魏建成亲自召见纪委一名普通科员,并长谈近一个小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各个角落。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丁凡这个名字,成了众人私下里讨论频率最高的词。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嫉妒,更多的人,是感到了深深的敬畏和不安。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另一位人物,市纪委副书记张承业,这几天过得如同炼狱。
他彻底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好茶,然后恭恭敬敬地送到丁凡的办公室。那态度,比对自己亲爹还要孝顺。丁凡不在,他就把茶放到桌上;丁凡在,他就满脸堆笑地嘘寒问暖,从“昨晚休息得好不好”问到“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体贴入微,无所不至。
整个纪委大楼的人都看在眼里,大家心照不宣,却又都觉得这画面充满了魔幻色彩。
这天下午,市纪委召开全体干部大会,传达学习省里的最新文件精神。
会议由周立国主持,大家都正襟危坐,认真听讲。丁凡坐在下面,手里拿着笔,看似在记录,思绪却早已飘远。
张承业坐在主席台的另一侧,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丁凡这边瞟,神情复杂。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李海东,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唰——!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组织部的人在这种场合不请自来,只有一个可能——人事任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又有谁要出事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张承业。张承业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周立国也有些意外,他停下讲话,看向李海东:“李部长,有什么指示?”
李海东走到主席台中央,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受市委委托,我来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丁凡的脸上。
会场里,张承业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看到李海东的目光,不是看自己,而是看向了丁凡,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只听见李海东用一种沉稳而洪亮的声音念道:
“中共江州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丁凡同志,为中共江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兼任案件审理室主任。”
“免去其第四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主持工作)职务。”
轰!
这个任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副书记?!
丁凡,那个才来了不到半年的年轻人,直接从一个没有正式级别的科员,跳过了副科、正科、副处的所有台阶,一步登天,成了市纪委副书记?!
这已经不是破格提拔了,这是坐着火箭飞升!
二十八岁的市纪委副书记,副处级干部!放眼整个江州,不,放眼整个省,都闻所未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坐在那里的年轻人身上。
张承业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看着丁凡,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敬畏,只剩下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呆滞。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几天的“投诚”,是何等的明智,又是何等的可笑。人家根本就不是跟他在一个层级上竞争,他还在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沾沾自喜时,人家已经站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周立国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他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然后迅速变得热烈起来,仿佛要掀翻屋顶。掌声中,夹杂着无数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丁凡站起身,走到主席台前,从李海东手中,接过了那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任命文件。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入职不到半年,从一个即将被构陷双规的无名小卒,到如今手握重权的市纪委副书记。
他看着任命书上那鲜红的印章,心中感慨万千。
这条路,是用贪官的尸骨铺就的。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当晚,丁凡搬进了新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视野极佳。正是原先钱振国插手纪委时,为自己心腹准备的那一间。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感受着这份权力带来的重量。
忽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里面传来周立国温和又带着一丝郑重的声音。
“小丁,恭喜。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跟你说。”
“位置越高,风浪越大。你现在,已经站在整个江州官场的风口浪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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