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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公安厅下属,一处不对外公开的秘密安全屋。
窗帘是厚重的双层遮光布,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彻底抹除。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几把椅子,以及墙上一块写满了人名和时间线的白板。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的苦涩香气,以及纸张尘封多年后被翻动时散发出的、独有的陈旧味道。
张晓月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六个小时。
她几乎没有合眼,身体的疲惫早已被精神上一种亢奋的、近乎燃烧的状态所取代。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将十三年来积攒在脑海和帆布袋里的所有碎片,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被清空了,里面的东西铺满了整张会议桌。泛黄的剪报、手写的笔记、从旧档案里复印出的项目审批文件、她自己绘制的人物关系图谱……这些在一个外人看来杂乱无章的故纸堆,此刻,在秦峰和他的专案组眼中,却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宝藏。
“张力,也就是你的父亲,在坠楼前一周,曾三次秘密约见时任市建委副主任的吴启明。但吴启明在当年的警方问询笔录中,对此只字未提。”一名年轻的侦查员将一份复印的笔录和张晓月的一页笔记并排放在一起,眉头紧锁。
“吴启明是当年‘海天大厦’项目审批小组的副组长。”张晓月立刻补充道,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讲述而有些沙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我父亲一直怀疑,项目的招标过程存在暗箱操作,吴启明是关键的知情人。我父亲去找他,应该是想拿到最后的证据。”
秦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他听着张晓月的话,在“吴启明”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吴启明在案发后第三年,就以‘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之后全家移民加拿大,从此杳无音信。”另一名负责信息排查的技术警察汇报道,“我们查了出入境记录,他走得很匆忙,几乎是清空了所有国内资产后离开的。”
“跑了。”秦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这在意料之中。十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太多的人和事消失在茫茫人海。
“秦队,还有个情况。”技术警察扶了扶眼镜,指向屏幕上的另一份资料,“我们对‘海天大厦’项目的所有参建方进行了重新梳理,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当年中标的那家‘宏远建设’,在项目结束后不到半年就宣布破产清算,所有原始账目和工程资料全部‘意外’丢失。而它的法人代表,一个叫李卫东的人,在公司破产后,摇身一变,成了省城另一家大型地产公司的副总。”
“那家地产公司的背后,有林远山的影子。”秦峰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平静地接了一句。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省委副书记,一个在江东省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的调查,每深入一分,都像是在坚冰上凿开一道裂缝,能感受到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这还不够。”秦峰转过身,看着满桌的资料,“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是推论。我们可以凭此怀疑林远山,但无法将他与张力坠楼案直接钉死。我们需要一把手术刀,一把能精准切开十三年前那道伤疤,让里面的脓血暴露在阳光下的手术刀。”
张晓月紧紧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她知道秦峰说的是事实。十三年来,她无数次地接近真相的边缘,但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秦队,我们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最初那名年轻的侦查员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凭一个匿名线报,和一个……一个普通市民十几年的偏执推测,就想去动一个省委副书记?这案子早就定性为自杀了,我们现在等于是要推翻省市两级公安当年的结论,这……”
“闭嘴!”秦峰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你觉得是偏执?她一个弱女子,用了十三年的青春,对抗一个你我都不敢想象的庞大势力,你管这叫偏执?我告诉你,这叫正义!”
年轻侦查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秦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重:“我不管当年是谁做的结论,也不管这背后牵扯到谁。我的职责,是查清真相。只要有一丝疑点,就不能放弃。现在,不是一丝,是千丝万缕!”
他指着白板上那个被红圈圈起来的名字——林远山。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
省委大院,三号楼,书记办公室。
林远山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用一方紫砂茶宠,慢条斯理地浇灌着他那套珍藏的“大红袍”茶具。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他儒雅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静谧,充满了掌控感。
直到他那位跟了他十多年的秘书,脚步匆忙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
“老板,出事了。”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音。
林远山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茶水溢出了杯沿,但他仿佛没有察觉。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和的深处,藏着一丝不悦。
“天塌不下来。”他放下茶宠,用丝巾擦了擦手,“说。”
“‘狼’……失手了。”秘书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他昨晚的行动,被省厅的人搅了。人虽然跑了,但……暴露了。”
“省厅?”林远山眉头微蹙,但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带队的是秦峰,那个有名的‘疯子’。”秘书补充道,“他们似乎提前收到了风声,在向阳巷布下了天罗地网。‘狼’说,对方的专业程度,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行动,更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精准埋伏。”
林远山的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一只精准的节拍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单调的敲击声在回响。
赵德明在市纪委突然“反水”,把他咬了一口,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他原以为,那只是丁凡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家伙,在江州那个小池塘里搅起的一点浪花。他虽然恼怒,但并不担心。一个市纪委的科员,能量再大,也翻不了天。
所以他派出了“狼”。
他要用一种最安静、最彻底的方式,拔掉张晓月这根可能引起麻烦的刺。只要这根刺没了,丁凡就算查到了“海天大厦”,也只是无根之木,掀不起任何风浪。
可现在,“狼”失手了。而且,介入的不是江州市局,而是省厅,还是秦峰那条最难缠的疯狗。
事情,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市纪委的丁凡,像一只在他脚边嗡嗡作响的苍蝇,虽然讨厌,但一脚就能踩死。
而省厅的秦峰,则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看不到它,却能感受到它冰冷的视线。
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一个市纪委的小科员,怎么可能指挥得动省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
林远山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突然感觉到,在江州的上空,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悄然布下一张大网。这张网,一端连着纪委,另一端连着公安。而他自己,正处在网的中央。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给省厅的老刘打个电话。”林远山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就说我关心一下最近省里的治安情况,顺便问问,刑侦总队是不是有什么大行动,需不需要省委协调支持。”
他没有直接问秦峰,也没有提向阳巷。这是一种试探,一种属于他这个级别人物的、点到即止的试探。
秘书立刻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片刻后,他捂着话筒,脸色难看地走了回来。
“老板,刘副厅长说……说他最近在党校学习,对总队的事不太清楚。他还说,秦峰最近在办的案子,是厅长亲自单线负责的,属于绝密,任何人不得打听。”
林远山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
绝密。
厅长单线负责。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了他波澜不惊的心湖。他知道,这意味着,他的影响力,第一次被挡在了门外。那只无形之手,比他想象中更有力。
他缓缓地将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一点点向上蔓延。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第一次,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就在这时,秦峰安全屋里的那台加密打印机,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一张A4纸,被缓缓地吐了出来。
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江州监狱,前市建委档案科科长,王海。罪名:过失引发火灾。】
秦峰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了“过失引发火-灾”那几个字上。他想起了技术警察刚才的汇报——宏远建设的原始账目和资料,全部“意外”丢失。
他走到白板前,将那张纸,用一块磁铁,牢牢地吸在了“吴启明”那个名字的旁边。
一个新的突破口,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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