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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听筒里的忙音像一声遥远的余响,在安静的宿舍里轻轻回荡。
丁凡没有立刻动身,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喧嚣。一切看起来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场史无前例的海啸刚刚席卷而过,余波甚至还未完全抵达岸边。
周立国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亢奋、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维持镇定的紧绷感。丁凡能想象出这位市纪委书记此刻的模样,或许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他现在是功臣了。
丁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将最上面一颗扣子也规规矩矩地扣好,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内敛。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年轻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间宿舍门开始,他将面对一个全新的江州市纪委。
推开门,走在通往主办公楼的走廊上,那种感觉愈发明显。
以往,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同事们遇见了,要么点头示意,要么擦肩而过,自然而然。但今天,空气仿佛凝固了。
迎面走来两名监察室的同事,前一秒还有说有笑,在看到丁凡的瞬间,两个人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他们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眼神交错,带着一丝探究和明显的敬畏,随后几乎是同时低下了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全程不敢再看他一眼。
经过综合科的大办公室门口,里面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又在他看过去之前,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慌乱地散开,各自埋头于文件或电脑屏幕,仿佛那里有什么天大的要事。
丁凡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
他听得到那些压抑着的、在他走过之后才敢重新响起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
“看着这么年轻,天呐……”
“听说是他挖出的线索,直接捅到上面去了。”
“什么线索能直接把林副书记……”
“嘘!不要命了!”
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它们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和震撼。在体制内,人们敬畏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人背后所代表的、能够决定他们命运的权力与能量。
此刻的丁凡,在他们眼中,就是那股能量的化身。神秘,强大,且无法预测。
他一直走到周立国的办公室门口。书记的秘书小王,正端着一个茶盘准备进去。看到丁凡,小王手里的茶盘明显晃了一下,里面的茶杯和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丁……丁科长。”小王连忙稳住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前他总是称呼“小丁”,这一声“丁科长”,叫得生硬又别扭,却代表着一种心态上的彻底转变。
“王哥。”丁凡微笑着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茶盘,“我来吧。”
“不不不,这怎么行……”小王想拒绝,但对上丁凡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丁凡替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周立国果然如丁凡所料,正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是丁凡,眼神中的锐利和警惕瞬间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来了。”周立国掐灭手里的烟,快步走过来。
丁凡将茶盘放到茶几上,拿起那个属于周立国的紫砂杯,熟练地续上热水。“周书记,您找我。”
周立国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盯着丁凡的动作。看着这个年轻人镇定自若地洗杯、倒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外面那场足以让整个江东省官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这小子……心理素质到底是什么做的?
周立国拉开椅子,示意丁凡坐下。他自己也坐到沙发上,身体靠得很深,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省里,炸了锅了。”周立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的手机就没停过。省委办公厅、省政府,还有其他地市的……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打电话来‘问候’。”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候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他们都想知道,我们江州市纪委,到底是怎么把天给捅下来的。”
丁凡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周立国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壁,继续说道:“今天一早,省委的赵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口中的赵书记,是省委书记。
“赵书记在电话里,提了三次‘江州经验’,说我们市纪委‘敢于碰硬、善于攻坚’,为全省的纪检监察工作树立了标杆。”周立国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他还说,这次的成功,为他下一步在全省范围内,彻底净化政治生态,扫清了最大的一个障碍。”
“这都是在周书记您的英明领导下,我们才敢放手去做。”丁凡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
周立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味很深。他当然知道,这跟他的“英明领导”关系不大。他甚至在整个过程中,都处于一种被动的、被推着走的状态。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相信丁凡,赌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现在,他赌赢了。赢得超乎想象。
“你啊……”周立国指了指丁凡,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化为一声长叹,“你小子,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特供香烟,拆开,递给丁凡一支。丁凡摆了摆手,说自己不会。周立国便自己点上一支,猛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丁凡,我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周立国的声音低沉下来,“不,从你把扳倒李明杰的材料交给我那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不过,我以为我们上的是一艘冲锋舟,没想到,你他娘的直接给我开来了一艘航空母舰。”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异常贴切。丁凡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似乎轻松了一些。
周立-国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林远山这棵大树一倒,江东省的天,就真的变了。以前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现在都成了惊弓之鸟。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功劳。对我,对整个江州市纪委,都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对你,丁凡,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丁凡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知道,这才是周立国今天找他谈话的核心。
“你这次,绕过了太多层级,动静太大,手段……太神。”周立国斟酌着词句,“虽然最后是通过中央纪委动的手,但明眼人都知道,风,是从我们江州吹出去的。而我们江州市纪委,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省里的领导们心里也清楚。”
“他们现在是把我当成‘功臣’,当成英雄。但风头过去之后呢?他们会想,周立国凭什么能做到这一切?他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
“他们会查。就算不查,也会猜。而所有的猜测,最后都会指向你。”
周立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问题的要害上。他虽然没有丁凡的“系统”,但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对人性和权力运作的逻辑,看得通透无比。
“所以,我需要你的一个态度。”周立国死死地盯着丁凡的眼睛,“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摊牌,也是一次最后的试探。
丁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未来他和周立国的关系,也决定了他能否在江州安稳地建立自己的“安全区”。
“周书记,”丁凡的语气平静而诚恳,“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我只想做一名纯粹的纪检干部。在您的领导下,把江州这块地扫干净。让那些作威作福的人受到惩罚,让那些被欺压的百姓能喘口气。”
“至于更高层面的事情,我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个能力。这次扳倒林远山,有太多的偶然和运气成分,不可复制。”他将功劳归于运气,这是一种最稳妥的自我保护。
“我只是您手里的一把刀。您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仅此而已。”
丁凡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划清了界限,更重要的是,他主动降低了自己的威胁性,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执行者”,而非“决策者”。
周立国沉默地听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抽烟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良久,他将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吐出一个字,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串钥匙。
“从今天起,市纪委第一、第二监察室,所有案件的初核权,由你直接负责。这是授权文件。”
他将文件和钥匙一起放到丁凡面前。
“这串钥匙,是档案室最里面那间保密档案库的。里面存放着这些年来,所有被压下来、没能查下去的举报材料和案卷。”
周立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有释然,也有期待。
“你不是想把江州扫干净吗?”
“现在,我把扫帚,正式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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